中午，易瑞東剛把腳踏車支好，就看見張桂芬準備出門，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大娘，您這是要出去？”
張桂芬看到易瑞東，“你這孩子不是中午不回來嘛，怎麼今天回來了，我自己湊活著吃了點飯，沒給你做飯。”
“我這聽說供銷社來了一批好布料，正準備著給你買一些，做幾條新被子，你要結婚了，咱們易家把你們日常需要的東西要準備好。”
正好你在這兒，先不急著吃飯！
張桂芬抬頭笑，眼角的皺紋堆成菊瓣，快跟我走，供銷社新到了批貨，給你置備結婚用的東西！
易瑞東拗不過，只得把腳踏車鎖好，他可不敢在院子裡不鎖腳踏車，要是被人給偷了，那可真是丟大人了，自己一個堂堂的治安科長，丟腳踏車，丟不起那個人。
兩人踩著青石板往街裡走，張桂芬的步子邁得利落，藍布衫下襬掃過牆根的野菊：曉白那丫頭昨兒捎信兒，說想要塊繡並蒂蓮的紅綢被面，我問了供銷社老李，他說今兒剛到一批蘇州來的料子...
大娘，不用這麼麻煩...易瑞東一個男人，聽著這些都煩。
麻煩啥！張桂芬拍他胳膊，你爹孃走得早，我和你大爺把你當親兒子疼，如今你成家，大娘能少的？
她忽然壓低聲音，再說了，曉白是醫生，大醫院裡見多識廣，咱可不能讓她笑話咱們易家準備不周。
供銷社的門臉兒刷著石灰水，門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牌匾。
推開門，暖烘烘的煤爐氣混著肥皂香撲面而來。
玻璃櫃臺裡擺著成排的搪瓷缸、牙刷、雪花膏，貨架頂層掛著紅綢被面、喜字剪紙，連牆角都堆著成捆的喜糖——橘子味的糖紙在風裡簌簌響。
桂芬大姐！售貨員王大姐從櫃檯後探出頭，來給孩子置備喜事兒？
可不嘛！張桂芬把包袱往櫃檯上一放，給我挑幾塊紅綢被面，要牡丹花的；再拿兩盒鳳凰牌牙膏，瑞東媳婦人家愛使這個；對了，肥皂要檀香味的，別買那種刺鼻子的。
她轉頭對易瑞東笑，你聞聞，檀香味兒的肥皂，到時候用了不傷面板。
易瑞東湊過去聞，果然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王大姐熟稔地從貨架上取下一整卷布料：張大姐，這些布料都是新到的，您瞅瞅還有別的花色。
張桂芬站在櫃檯邊，這邊看看，那邊瞅瞅。
還別說，雖說供銷社剛剛興起沒幾年，但是貨品的種類還真是全乎！
這一逛，就在供銷社裡逛了一個多小時，這也就是中午了，要是空閒時間，肯定不止這麼時間就能搞定。
瑞東，拿著！張桂芬把包袱遞給他，裡面沉甸甸的——紅綢被面、牙膏、桃酥、暖壺，還有那匹藍布。回去跟曉白說，大娘沒別的能耐，就盼著她跟你過得好。
“謝謝大娘了，我們倆指定能過好。”
出了供銷社，張桂芬往家走，腳步慢了些：瑞東，你們傢俱買齊全了沒有？。
大娘，這個您甭擔心，上一次我們倆去信託商店，已經把傢俱買齊了。
二人步行回去，張桂芬的腳步慢了些，她從布包袱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易瑞東：你剛下班就被我拉來了，這是剛才在供銷社買的桂花糕，你先拿著墊墊。
易瑞東接過，笑道：大娘，謝謝您了？
“你這孩子，謝啥！”張桂芬把包袱往屋子一放，繫上圍裙就去攪粥：你先坐，我熬了紅薯粥，再炒個醃蘿蔔絲。
易瑞東坐在八仙桌旁，張桂芬端著粥過來，碗沿冒著熱氣：瑞東，你跟曉白商量過新房擺啥不？
說過，易瑞東喝了口粥，她想擺幾盆花，家裡顯得有生機。
那我明兒早上去花市給你們挑兩盆。張桂芬掰著手指頭，要選開得旺的，別買蔫的。
還有傢俱，張桂芬擦了擦桌子，信託商店買的那套五斗櫥，抽屜夠不夠用？你是公安，曉白是醫生，得放寫書本甚麼的。
夠了！易瑞東拍胸脯，那五斗櫥是老榆木的，我試過，能裝下幾十本書呢。
易瑞東看著張桂芬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大娘，您和大爺操這麼多心，我和曉白都記著。
記著啥！張桂芬擺手，我跟你大爺呀，沒有孩子，就把你當做兒子的，想看著你們倆平平安安，把小日子過紅火，到你們有了孩子，我就在家給你們帶孩子。
張桂芬越說越高興，“哎呀！孩子的衣服玩具甚麼的，也要準備了，到了你們結婚以後，時間過著快著呢！”
易瑞東連忙阻止道：“大娘，您可別著急，結了婚了要孩子還要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了，到時候再說吧。”
張桂芬可不管易瑞東的阻止，“你這孩子，你不懂，等你結婚了，就知道，這時間越來越不夠了。”
“我跟你大爺，現在過日子，那就是倒計時了，哪能到時候再說呢。”
易瑞東見阻止不了張桂芬的嘮叨，他連忙說道：“好了好了，大娘，您忙吧，我吃飯去，剛才的糕點就夠墊墊肚子！”
易瑞東端著粗瓷碗坐回八仙桌，米香混著紅薯的甜潤湧上來，喝一口，米粥順喉滑進胃裡，熨帖得渾身都軟和了。
醃蘿蔔絲裝在小碟裡，橙紅的蘿蔔條浸在琥珀色的醬汁裡，這是張桂芬拌的涼拌蘿蔔絲。
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張桂芬坐在他對面納鞋底，針腳勻得像線拉的，粥是今年新收的紅薯熬的，這是咱們前院的張大媽鄉下親戚送來的，她非讓我挑了十個大的。
易瑞東舀了勺粥，吹涼了才送進嘴：大娘，您也吃啊，別光看著我啊。
我們早吃過了，張桂芬低頭納鞋，你大爺在廠裡吃，我擱廚房墊了兩口餅。
窗外的風掀起門簾，吹得灶臺上的砂壺響。
易瑞東喝光最後一口粥，碗底沉著幾粒米，都被他扒拉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