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沉默良久，起身倒了杯熱水推過去。
先把問題交代清楚，醫藥費的事，你可以跟廠黨委提，你這樣不僅僅是毀了你自己，更是對我們組織的抹黑。
他指著牆上的標語，咱們是新社會，有困難要找組織，不能走歪路。
張才有突然放聲大哭，拳頭捶著桌子：我給組織抹黑了...我對不起組織培養...
推開審訊室門時，晨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易瑞東對值班民警低聲交代：跟食堂說一聲，給老張帶兩個饅頭，他家裡...確實困難。
易瑞東將審訊記錄和物證袋推到李鐵山面前，指節敲了敲張有才的交代材料：張才有利用工會幹事身份，兩年間收集同事工業券四百餘張，其中二十張縫紉機券透過黑市倒賣。據他交代，所得錢款大部分給父親買了進口藥，剩下補貼家用。
李鐵山翻著材料，眉頭皺成川字：抗戰時入的黨，管過勞保福利，怎麼會...他突然抬頭，他父親是不是那個老革命？去年還來局裡送過錦旗？
正是。易瑞東嘆氣，老張家三兒一女，老伴癱瘓在床，老大下放甘肅，老二剛考上大學——他這兩年光藥費就欠了三百多塊。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李鐵山接起，聽著聽著臉色鬆動：...老陳？你們廠張才有那事...我明白，組織上會考慮實際情況...
掛電話時，他把聽筒重重一放：紡織廠陳書記親自打來的，說張才有當年在車間救過火，帶新徒弟能手把手教，是老勞模了。家裡確實困難，老伴的藥費單子堆了一抽屜。
易瑞東沉默片刻：紀律就是紀律...
但人不是機器。李鐵山把材料推回去，他倒賣的是縫紉機券，沒涉及糧票黃金，數額也算清楚，我跟他們廠領導談了一下，寫份深刻檢查，再扣半年獎金，調去後勤科管倉庫——總比一棍子打死強。
易瑞東將張有才的交代材料和檢查報告推到李鐵山面前時，說道：“局長，這是張有才的審訊記錄。”
等李鐵山把易瑞東的話聽完後，他陷入沉默，“他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犯罪的理由，我跟他們廠領導說一下，看他們是甚麼態度。”
李鐵山捏著材料，指節在桌沿叩了兩下，撥通了紡織廠的電話。
老陳嗎？我是李鐵山。他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你們單位張有才被我們抓了，他的情況是這樣的……你那頭咋考慮的？
電話那頭傳來陳書記濃重的鄉音：李局，我正琢磨呢！這娃倒騰的二十張券，錢全填了老爹的藥窟窿......可咱們組織的紀律是鐵打的，咱不能破例啊！
李鐵山瞥了眼材料上倒賣獲利八百元的標註，嘆氣：八百塊...夠買半車皮棉花了，但他是救人心切...他頓了頓，要不這樣，讓他退贓，再給個處分？
退贓？陳書記在電話裡嚷嚷，他娘治病還欠著三百塊呢！這樣，我跟他談——退一半，剩下的慢慢還！再給他個開除公職的處分，也算給組織交待！
李鐵山看了眼易瑞東，後者微微點頭。
他對著話筒說：行，聽你的，讓老張寫份悔過書，明天上午你派人局裡一趟，把他接走吧。
掛電話時，李鐵山揉了揉眉心：老陳頭這是把心都掏出來了...既要守規矩，又想給張有才留條活路。
易瑞東沉默片刻，起身倒了杯濃茶：處分要記檔，但退贓可以緩一緩，他家實在困難...
我明白。李鐵山把材料鎖進抽屜，就按老陳的意思辦——退四百，留四百給他娘抓藥。
次日清晨，東城區公安局門口，陳書記的舊皮鞋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找你們李鐵山局長，今天是來接人的。他跟值班室的人說道，“就說老陳來了。”
值班人員值班室的煤爐燒得通紅，小民警王強正哈著氣擦桌子。
門被推開時，他抬頭看見個穿舊工裝的老頭，肩上搭著褪色的藍布包袱，正站在門口跺腳——青石板縫裡的冰碴子沾溼了鞋底。
同志，請問您找誰？王強放下抹布，筆挺地坐在值班臺後。
老頭抹了把臉上的寒氣：我找李鐵山局長，今天來接人。
他從中山裝兜裡掏出工作證，紡織廠陳書強。
王強接過工作證看了看，然後翻開值班登記本，筆尖在來訪事由欄頓了頓：接......接張有才同志？
陳書記點頭，那娃昨兒在局裡交代了，今兒我來接他回廠。
王強立刻抓起桌上的電話：李局，紡織廠陳書記來接張有才同志了！電話那頭傳來李鐵山的聲音：讓他來我辦公室！
王強放下話筒，衝陳書記笑：陳書記，李局請您上二樓辦公室等，他馬上下來。
陳書記搓了搓手，跟著王強往樓上走。
走廊裡飄著股熱乎的豆漿味，他瞥見牆上的公安人員守則，駐足看了眼：這字寫得精神！
是易科長寫的。王強解釋，我們科長說，守則得貼在顯眼處，時刻提醒著我們公安幹警。
二樓辦公室門開著，李鐵山正披著大衣翻材料。
見陳書記進來，他起身握手：老陳頭，這麼早！
不早！陳書記把手中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李鐵山接過藥單，瞥見陳書記袖口磨出的毛邊：你這襯衣該換了...
換啥！陳書記擺手，當年在車間幹活，襯衣補丁摞補丁照樣出活！他突然壓低聲音，處分決定我看過了——開除公職，退四百贓款，這個張有才要是再犯，你們公安那就秉公執法吧！
李鐵山笑了：你啊，刀子嘴豆腐心。
他翻開抽屜，取出張蓋紅章的檔案，這是正式處分通知，你帶回去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