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回到南鑼鼓巷95號院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院裡上班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些不上班的婦女在家屬院裡忙活。
幾個大媽大嫂正聚在中院的水池子邊，一邊洗洗涮涮，一邊曬著太陽閒聊，張桂芬也在其中，正用力搓洗著一件床單。
見易瑞東推著腳踏車進來，賈張氏眼尖，最先招呼：“哎呦！瑞東回來啦？今兒個怎麼這個點兒回來了？臉色可不大好，瞅著怪累的？”
易瑞東停下腳步，笑著回應：“張大媽，洗衣服呢？沒事，昨晚上局裡有點任務，忙得晚了些，剛忙完，局長特批我回來歇半天。”
“我說呢！”旁邊正在納鞋底的李家大嫂接過話頭，語氣帶著羨慕和關切，“瑞東現在是幹大事的人，保一方平安，辛苦是辛苦，可光榮著呢！”
這時，快人快語的趙家媳婦湊近些，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熱切的笑，把話題引到了大家都關心的事上：“瑞東，聽說……你物件的事兒定啦？叫周曉白？在市裡醫院當護士？”
她這一問，其他幾位大媽大嫂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易瑞東。
易瑞東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裡是高興的，他點點頭，語氣平和地承認：“嗯，是，定下了，是在醫院工作。”
“哎呦喂！真是首長家的千金啊？”
趙家媳婦一拍大腿，“我就說嘛！瑞東你這眼光，真是這個！”她豎了豎大拇指，“那周姑娘，聽說模樣俊著呢，脾性也好，文文靜靜的，一點幹部子弟的架子都沒有！是不是啊，瑞東？”
她這一誇，引得水池邊的婦女們紛紛附和，都對易瑞東能找到周曉白這樣家世好、人品又好的物件表示羨慕和祝福。
這時，剛才最先打招呼的賈張氏臉上帶著點不甘人後的神色，提高了嗓門，插話道：
“要我說啊，這找物件，還得是知根知底、踏實過日子的好！像我們家東旭，在軋鋼廠那也是正經八百的一級工了，技術好，人又老實肯幹！前兒個，我也託了衚衕口的王媒婆，給我們東旭說了個姑娘！”
她這話一出，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易瑞東心裡微微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賈東旭？王媒婆說的姑娘？按正常發展，這恐怕就是秦淮茹要進院了。不過，看眼下這情況，老賈師傅還健在，帶著兒子在廠裡做工，賈家的光景似乎比原劇情裡要好上一些，至少頂樑柱沒倒。
“哎呦！賈大媽，真的啊？”李家大嫂很配合地接過話頭，好奇地問，“王婆子給東旭說的是哪家的姑娘啊？多大年紀？人咋樣？”
賈張氏見成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水，說道：“說是紅星公社秦家屯的，姓秦，叫……叫淮茹！年紀跟我們家東旭正相當，聽說模樣是十里八鄉拔尖的俊俏！關鍵是，農村姑娘，實在，能幹！王媒婆說了，那姑娘家裡家外一把手，幹活利索著呢！還沒過門兒呢，就說以後肯定能伺候好我們東旭，照顧好家！”
她特意強調了“伺候好我們東旭”和“照顧好家”，眼神瞟了一眼易瑞東，似乎隱隱有跟“首長家千金”比較的意味，覺得自家找的媳婦更實惠、更會伺候人。
趙家媳婦笑道：“秦家屯的啊？那地方我知道，出俊閨女！賈大媽，你這眼光可以啊！東旭這孩子實誠，是該找個能幹體貼的媳婦！”
張桂芬也笑著搭話：“是啊，老賈家的，東旭也到年紀了，是該張羅了，姑娘實在能幹最重要，日子是過出來的。”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性子比較直的孫家嬸子，一邊擰著衣服上的水，一邊忍不住提出了疑問：“哎，我說賈家大嫂啊，東旭這孩子，要模樣有模樣，還是正經的軋鋼廠一級工，吃商品糧的！這條件，在城裡說個有工作的姑娘，也不是難事吧？咋想著從農村找呢？農村戶口，將來可是個事兒啊。”
她這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幾個婦女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看向賈張氏，連易瑞東也放慢了腳步，想聽聽她怎麼說。
這確實是個讓人費解的地方，賈東旭的條件，在城裡找個條件相當的姑娘並不難。
賈張氏被問得一怔，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隨即揚起下巴，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精明解釋道：“嗨！你們懂啥！城裡姑娘是吃商品糧不假，可一個個嬌生慣養的，能有多少力氣？心思還活泛！我們東旭老實，就得找個實在、能幹的媳婦！”
她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神秘和得意：“再說了，農村姑娘咋了？淮茹他們家，在秦家屯可是有自留地的！她嫁過來，戶口一時半會兒是遷不過來，可那地還在啊！到時候，家裡吃菜、吃點新鮮糧食，不都方便？”
她這話一出，幾個婦女表情各異。
趙家媳婦和李家大嫂互相看了一眼，沒接話，顯然對賈張氏這番“算計”不太認同，但也懶得駁她面子。
孫家嬸子則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光想著佔那點地的便宜，也不想想戶口是大事……將來有了孩子，戶口隨娘，糧食關係咋弄？淨想美事！”
張桂芬是個厚道人，打圓場道：“嗨，各家有各家的過法兒，老賈家的肯定有她的考量，姑娘人好比啥都強。”
易瑞東在一旁聽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太清楚這裡面的關節了，賈張氏這是典型的“小農意識”，只盯著眼前那點“自留地”的小便宜，卻忽略了幾年後的城市戶口，還有糧食定量供應制度。
以後幾十年，在這個物資憑票證供應的年代，一個城市戶口意味著穩定的糧食、副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的供應保障。
農村戶口的人嫁進城，戶口遷移極其困難，意味著她本人和將來出生的孩子，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享受城市的供應待遇，要吃糧就得靠婆家有限的定量擠出來，或者高價去買議價糧，這將是家庭一個長期的、沉重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