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張桂芬收拾著碗筷,易中海點起一鍋旱菸,易瑞東幫著擦了擦桌子,卻沒有立刻起身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看向易中海,語氣比剛才談論公私合營時更凝重了幾分:
“大爺,廠裡合營是大事,是經濟戰線方面的工作,可還有一條線,是藏在暗處的,鬥爭更復雜、更尖銳。”
易中海磕了磕菸灰,眉頭微蹙:“你是說……反特?”
“對。”
易瑞東點點頭,聲音壓低了些,儘管在自家屋裡,仍帶著職業性的警覺,“敵人在正面戰場失敗了,但不甘心,就把大量特務潛伏下來,搞破壞、蒐集情報、散佈謠言,企圖顛覆咱們的新政權。北平和平解放已經兩三年了,暗藏的敵特勢力盤根錯節,清理工作任重道遠。”
他拿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手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就拿咱們前陣子破獲的那個‘一貫道’案子來說,趙老四那種人,利用封建迷信作掩護,拉攏腐蝕幹部,背後很可能就有更深的政治圖謀,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易中海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也嚴肅起來:“這麼嚴重?那咱們廠子剛合營,會不會也被這些人盯上?”
“很有可能。”
易瑞東肯定地說,“大型工廠,特別是像軋鋼廠這樣的重工業廠,是國民經濟命脈,必然是敵特破壞的重要目標,他們可能會竊取新技術工藝、破壞機器裝置、在工人中挑撥離間,甚至策反意志不堅定的職工。”
他頓了頓,看著易中海,語氣誠懇地提醒道:“大爺,您是廠裡的老師傅,威望高,人緣好,往後在廠裡,除了抓生產,也得幫著多留個心眼。
發現有甚麼可疑的人、可疑的事,比如有人打聽不該打聽的、散佈消極言論、或者故意破壞生產秩序,要及時向廠保衛科,或者直接跟我說。”
易中海重重地點頭:“這個我懂!放心吧瑞東,廠子是咱們工人的飯碗,更是國家的財產,絕不能讓人給破壞了!我平時多注意著點。”
易瑞東繼續分析道:“敵特的活動方式也在變,以前可能更多的是搞爆炸、暗殺,現在更隱蔽,注重‘心戰’和‘滲透’。他們會利用一些人對新政策不理解、或者生活上暫時的困難,煽動不滿情緒。所以,咱們既要提高警惕,也要把生產搞好,讓工人們的生活真正改善,這樣才能從根本上剷除敵人滋生的土壤。”
“是這個理兒!”
易中海深表贊同,“大夥兒日子過好了,誰還信那些鬼話?”
張桂芬收拾完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梨進來,感覺到屋裡凝重的氣氛,輕聲問:“爺倆聊啥呢?這麼嚴肅。”
易中海掐滅了菸頭,拿起一塊梨,笑了笑:“沒啥,瑞東跟我說點工作上的事,吃梨吃梨。”
“這梨不錯,挺甜的。”易瑞東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讓他放鬆了些,剛才凝重的神色緩和不少。
“可不是嘛!”
張桂芬見氣氛緩和,臉上也露出笑意,“這是今兒個早上,前街老趙家媳婦從房山孃家帶來的,說是他們那兒的京白梨,味兒正!”
易中海也嚐了一口,點點頭:“嗯,是房山的好梨,肉細,汁多,還沒啥渣子,老趙家媳婦有心了。”
“房山的梨是出名。”易瑞東接過話頭,他想起以前在部隊時,有個戰友就是房山人,探親回來總會帶些家鄉的梨給大家分著吃,“那邊水土好,結的梨子格外甜,咱們北平城裡有名的果脯,好些原料用的就是房山梨。”
“要說這房山啊,離城裡也不算太遠,可好東西真不少。”
易中海又拿起一塊,邊吃邊說,“除了梨,那邊出的核桃、柿子也都不錯,等秋後,要是方便,託人捎點回來。”
張桂芬收拾著梨核,笑道:“那敢情好!到時候給後院老太太也送點去,她牙口不好,就愛吃這軟和甜乎的。”
“大爺,我給老太太拿兩個過去。”
易瑞東揀了兩個最大、色澤最好的京白梨,用乾淨的籠布托著,走了幾步就到了聾老太太的屋門前。。
易瑞東輕輕敲了敲門。
“誰呀?”屋裡傳來一個有些沙啞、慢悠悠的聲音。
“老太太,是我,瑞東。”
“哎呦,是瑞東啊,快進來,門沒閂。”
易瑞東推門進去,屋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盞小煤油燈放在炕桌上,燈芯捻得不大,光線柔和。
後院的老太太正靠在炕頭,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舊衣裳,她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針腳卻依舊細緻。
“老太太,還沒歇著呢?”易瑞東把聲音放得輕緩。
“人老了,覺少,縫補兩針。”
老太太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放下手裡的活計,“瑞東啊,這麼晚了,有事?”
“沒啥事,”
易瑞東把託著的梨往前遞了遞,“今兒得了幾個房山的好梨,肉細汁甜,想著您老牙口軟和,正好能吃,給您送兩個嚐嚐鮮。”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臉上笑開了花:“哎呦呦,這可是好東西!房山的京白梨,有名著呢!難為你還惦記著我這老婆子。”
她小心地接過梨,放在炕桌的盤子裡,冰涼滑潤的觸感讓她心情更好,“快,坐,坐會兒。”
易瑞東在炕沿坐下。
老太太打量著梨,又看看易瑞東,感嘆道:“你們易家,從你大爺到你,都是厚道人哪,住一個院兒,就跟一家人似的。”
“遠親不如近鄰嘛。”
易瑞東笑了笑,“您老平時有啥不方便的,就跟桂芬大娘說,或者直接叫我也成。”
“都好,都好!”
老太太連連點頭,“現在這新社會,街道上也常來人問,比舊社會強多了,就是……”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有時候聽見前院中院鬧哄哄的,我這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的,聽說廠子裡換了章程了?”
易瑞東知道老太太指的是公私合營的事,便用她能理解的話解釋道:“是換了章程,以後廠子歸國家管,咱們工人自己當家做主了,是好事,您老就安心享福,別操心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