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振華的辦公室裡的陳設依舊,紅木傢俱光可鑑人,但牆上那張巨大的工廠全景圖,此刻看來卻有些刺眼。
他揮了揮手,示意秘書先出去,他獨自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喧鬧的廠區,點燃了一支雪茄——這習慣,他恐怕也得慢慢改掉了。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沉靜下來,先前的謙遜笑容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銳利的盤算。
公私合營已成定局,他失去了對工廠的直接管理權,但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他必須給他們安排好退路。
他按響了呼叫鈴,秘書應聲而入。
“去請婁先生、李會計,還有陳管事過來一趟。”他吩咐道。
這幾位,都是他的心腹,分別掌管著廠裡的核心賬目、重要客戶關係和部分人事。
不一會兒,三人陸續到來,神情都帶著幾分不安和迷茫,他們清楚,時代的車輪碾過,他們這些依附於婁家的“舊人”,處境將變得異常微妙。
婁振華示意他們坐下,開門見山:
“情況你們都看到了,也清楚了,往後,這廠裡是公方代表說了算,新社會有新規矩,我們這些老人,要識時務。”
他首先看向管賬的李會計,這位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賬房,手指因為常年撥算盤已經有些變形。
“老李,廠裡的總賬已經移交清楚,你年紀也大了,我準備了一筆安家費,足夠你回蘇州老家置幾畝水田,安穩度日,賬房裡的學問,以後用不上了,就別再沾了。”
這話既是安排,也是提醒他,過去的某些賬目,最好永遠塵封。
李會計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圈有些發紅:“東家……婁董事,我明白,謝謝您還想著我。”
接著,他看向負責對外聯絡、手腕靈活的陳管事。
“陳管事,你腦子活,人脈廣,我給你寫幾封推薦信,你去上海或者廣州看看機會。”
“那邊私營的廠子還有些空間,以你的本事,混口飯吃不難,記住,低調行事,別再提婁家的關係。” 這算是是給他指了一條活路,但同時也跟他們劃清了界限。
陳管事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董事長的恩情,我陳某人記下了。”
最後,他看向自己的遠房堂弟,負責監管部分車間生產的婁振東。
“振動,你跟我時間最長,廠裡你是待不住了,你侄子在香港已經成立咱們婁氏的貿易公司了,你如果有意向,就去香港幫幫他們。”
安排完幾位親信,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婁振華踱回窗邊,雪茄的煙霧模糊了窗外廠區的景象,他方才對李會計他們說的那番話,與其說是安排,不如說是一種切割,一種體面的善後。
他心裡清楚,軋鋼廠的合營,僅僅是個開始。
“軋鋼廠……終究不是咱婁家的根本了。”
他喃喃自語,嘴角牽起一絲苦澀而清醒的笑意,這座他曾傾注心血的工廠,在如今的他看來,已是一艘即將沉沒的巨輪上最先放下的救生艇。
他婁家真正的根基,是散落在北京城各處那些一時半會兒搬不走、拆不掉的產業——前門外的綢緞莊、王府井附近的幾處鋪面、西城的兩處貨棧,還有最要緊的,城裡城外加起來不下十處的宅院和地皮。
這些,才是婁家幾代人積攢下的“不動產”,是真正的老底。
他三個兒子年前緊急南下香港,帶走的終究是便於攜帶的金條、美鈔和部分珠寶細軟
婁振華是個精明的商人,他早已嗅到風向,政府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改造是全面且堅決的,絕不會止步於一家軋鋼廠,這些不動產,“姓公”是遲早的事。
“幸好……幸好上頭講究個‘和平過渡’。”他深吸一口雪茄,心裡盤算著。
政府的政策很明確,對於民族資產階級的產業,不是簡單的剝奪,而是採取“贖買”的方式,折算成“定息”,在一定年限內分期支付,這算是給足了面子,也算是給他們留了條活路。
“按照市價購買……”婁振華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市價?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甚麼是真正的“市價”?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市價”裡,必然包含了政治考量,能評個七八成公允,就算是不錯了。
但他不能爭,也不敢爭,能拿到真金白銀的“定息”,哪怕比實際價值低一些,也比將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要強,這筆錢,可以透過隱秘的渠道,一點點匯到香港,成為婁家在香港東山再起的資本。
至於心痛?自然是有的,那每一處鋪面,每一進院落,都凝聚著婁家幾代人的心血和智慧。
他掐滅了雪茄,走到巨大的保險櫃前,熟練地轉動密碼,取出一本厚厚的、用錦面裝訂的冊子,這是婁家在北京產業的明細賬,上面詳細記錄著每一處產業的位置、面積、購入年份和估價。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錦面。
“該來的,總會來的。”他低聲自語,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他合上賬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夕陽的餘暉給廠區的煙囪鍍上了一層金色,機器的轟鳴聲依舊,但那聲音,在他聽來,已漸行漸遠,屬於他婁振華的時代,正在緩緩落下帷幕。
下班鈴聲響起,工人們如同潮水般湧出軋鋼廠大門。
易中海、劉海中,還有後院鉗工組的幾個老師傅,沿著滿是塵土的路邊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話題自然離不開今天這場翻天覆地的大會。
“了不得啊!真了不得!”
劉海中推了推他那頂洗得發白的工人帽,挺著肚子,聲音格外洪亮,彷彿要讓整條街的人都聽見,“從今兒起,咱工人算是真正當家做主了!公家派了幹部來,看以後誰還敢把咱當舊社會的學徒工使喚!”
他這話,一半是真心高興,另一半,則是說給易中海和周圍人聽的,潛臺詞是:我劉海中這樣的老資格,在新廠子裡地位肯定更穩了,說不定還能混個一官半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