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立刻抓住機會，身子微微前傾，加入了談話：“哥幾個聊戰場呢？嗨，要說這個，我這兒可有剛收到的一手訊息！”
他這一開口，立刻吸引了周圍幾桌人的注意。
何大清心裡得意，面上卻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又抿了一口酒，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瞞各位，我家那小子，柱子，就在朝鮮前線呢！昨兒個剛來了信。”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繪聲繪色地講起來：“信裡頭說啊，他們炊事班正埋鍋造飯呢，好傢伙，美國鬼子的飛機就跟蒼蠅似的嗡嗡過來了，俯衝掃射！那傢伙，子彈嗖嗖的！”
他講得唾沫橫飛，手勢比劃著，彷彿親眼所見：“你們猜怎麼著？我家柱子，臨危不亂，抄起傢伙就跟戰友們一起對空射擊！乒乒乓乓一頓揍，愣是把那狗日的飛機給打冒了煙，栽下去了！立了功了！”
“了不得啊！何主任！”一個老工人驚歎道，“您家小子真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虎父無犬子！何主任，您教子有方啊！”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何大清臉上泛著紅光，得意地擺擺手：“哎，都是孩子自己爭氣！咱們做父母的，也就是在後面支援支援。”
他享受著周圍羨慕和恭維的目光，又給自己滿上一杯，感覺這酒格外醇香。
然而，就在他興致最高的時候，角落裡一個悶頭喝酒的中年人嘟囔了一句：“前線……聽說打得慘啊……傷亡不小……”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何大清一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舉到嘴邊的酒杯也停住了。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用力把酒灌進嘴裡，辣意衝散了那瞬間的不安。
他提高聲調，像是在對別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打仗嘛，哪能沒危險？但為了保家衛國，值！我兒子是好樣的，給咱中國人長臉！”
這一晚，何大清在酒館裡成了焦點，他兒子的“英雄事蹟”隨著酒氣和閒話傳遍了小半個衚衕。
直到酒館打烊，他才帶著幾分醉意，心滿意足地晃悠回家。
初夏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進婁氏軋鋼廠辦公樓的大會議室裡，空氣中瀰漫著粉塵和舊紙張的味道，卻壓不住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興奮與凝重的氣氛。
會議室正面牆上，並排懸掛著毛主席像和一面嶄新的國旗。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一邊是以廠黨委書記兼公方代表王守誠為首的一眾幹部，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或藍色中山裝，坐姿端正，神色嚴肅而充滿幹勁。
另一邊，則孤零零地坐著婁振華和他的私人秘書。
婁振華今天穿著一身極其樸素的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但緊握茶杯、指節有些發白的手，卻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臺下前排，坐著易中海、劉海中這樣的老工人代表，易中海腰板挺直，眼神裡透著鄭重和期待；劉海中則努力想擺出與有榮焉的架勢，卻總忍不住東張西望。
後面黑壓壓一片是各車間推選出來的工人積極分子，何大清也擠在人群中，抻著脖子往前看，臉上帶著好奇和幾分看熱鬧的神情。
王主任首先起身，聲音洪亮地宣讀了北京市人民政府關於對婁氏軋鋼廠實行公私合營的決定檔案。
當他念到“茲委任王守誠同志為婁氏軋鋼廠公方代表，全權負責工廠生產管理”時，臺下響起了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工人們用力地拍著手，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希望。
掌聲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婁振華，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話筒前，先是對著毛主席像和國旗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向眾人。
他臉上擠出一個得體甚至堪稱謙遜的笑容，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各位領導，各位工人同志們！”
他開口道，“我婁振華，堅決擁護、完全贊成人民政府的決定！公私合營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我代表婁家，無條件將工廠的管理權交還給人民！今後，我一定在公方代表的領導下，作為一名普通股東，為工廠的發展盡綿薄之力……”
他的話講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極低，充分表現了一個“開明資本家”的覺悟。
但坐在下面的易中海卻敏銳地注意到，婁振華在說“交還給人民”時，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也有一瞬間的恍惚。
簽字儀式開始了，鋪著紅色絨布的托盤裡，放著嶄新的合營合同和鋼筆。
婁振華拿起筆，手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隨即穩住，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刻，意味著婁家對這座龐大產業長達數十年的絕對掌控，徹底的成為了歷史。
掌聲再次雷動，工人們歡呼著，憧憬著工廠的新生和自己的新生活。
何大清也跟著使勁鼓掌，大聲對旁邊的人說：“這下好了！以後咱工人真是工廠的主人了！”
他心裡琢磨著，自己這食堂主任的位子，看來是越來越穩當了。
婁振華在一片喧鬧中坐回原位，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接過王主任遞過來的、象徵性的股權證明書。
他知道，手裡這份薄薄的文書，雖然還代表著自己會定期分紅，但作為工廠的老闆，他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分量，他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廠區，高聳的煙囪依舊冒著煙，機器的轟鳴聲依舊，從今天開始，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合營大會的喧囂漸漸散去，工人們簇擁著新任的公方代表王守誠，熱烈地討論著工廠的新規劃，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對新生活的憧憬。
婁振華面帶微笑地與幾位幹部握手告別，隨後便帶著秘書，悄然離開了會議室，回到了那間如今已顯得格外空曠和冷清的董事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