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信裡說打飛機,很可能就是他們炊事班在生火做飯的時候,遭遇了敵機低空掃射,他們用步槍、機槍組織對空射擊,保衛了陣地,這在朝鮮前線,是常有的事。”
易瑞東頓了頓,看著何大清漸漸緩和的臉色,繼續說道:
“而且,炊事班經常要往前沿陣地送飯,那段路可不安全,要透過敵人的炮火封鎖區。身上揹著飯菜,手裡握著槍,隨時準備戰鬥。
所以說,咱們的炊事兵,那是‘一手拿勺,一手拿槍’,既是後勤保障員,也是戰鬥員!柱子說他瞄準手穩了,這說明他在戰場上磨練出來了,是好事!”
何大清聽著,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他長長舒了口氣,眼神裡的擔憂化作了複雜的情感,既有心疼,更有自豪:
“原來是這樣……我這心裡,剛才還七上八下的……這麼說,柱子這孩子,是真在戰場上歷練出來了?不是光在後頭燒火做飯?”
“絕對不是!”易瑞東肯定地說,“在朝鮮,每一個志願軍戰士,無論在哪一個崗位,都是時刻準備著戰鬥的英雄,柱子能在戰鬥中立功,說明他勇敢,也說明咱們的炊事班戰鬥力強!師父,您該為柱子驕傲!”
何大清重重地點了點頭,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滿是堅毅和自豪的神色:“驕傲!我驕傲!我兒子是好樣的!沒給咱中國人丟臉!”
何大清這個老小子,雖然平時把孩子丟給張桂芬照看,自己沒事就喝個小酒,跟衚衕口的小寡婦插科打諢,一副渾不吝的架勢,但骨子裡,他終究是個父親。
夜深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蟈蟈在牆角不知疲倦地叫著。
何大清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就著屋裡透出的微弱燈光,又把兒子那封皺巴巴的信掏了出來,藉著月光和燈光,反反覆覆地看。
他想起柱子小時候,虎頭虎腦的,跟在他屁股後頭嚷嚷著要學炒菜;想起自己心情好時,教他切土豆絲,那小子笨手笨腳差點切到手指頭;也想起自己喝多了,不耐煩地把他推開,嫌他礙事……更多的時候,他是把柱子往易家一扔,自己圖清閒快活去了。
“炒麵就著雪水……天天就吃這個?”
他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信紙上模糊的字跡,彷彿能感受到兒子在朝鮮冬夜裡的寒冷和艱苦,他這個當爹的,在北平夏天夜裡喝著散裝白酒,嚼著花生米,兒子卻在異國他鄉啃著炒麵,頂著槍林彈雨。
不過,他的這些愧疚,也就那麼一會兒。
何大清如今是食堂的何主任了。
第二天,他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揹著手,在熱氣蒸騰的食堂裡踱著方步巡視。
油膩的白圍裙雖然還繫著,但主要是為了應景和擋擋油煙,那雙曾經顛大勺的手,現在多數時候是插在褲兜裡,或者指點著徒弟們幹活。
“那邊白菜洗仔細點,別帶泥!”
“二胖,火候,注意火候!這粉條都快燉爛糊了!”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寬敞的食堂裡迴盪,帶著一股子管理者的派頭。
牆壁被油煙燻得發黃,上面“節約糧食,支援前線”的標語旁邊,還多了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本週菜譜和何大清的名字——後面跟著“主任”倆字。
中午,工人們拿著鋁製飯盒排隊,叮噹作響。
看到何大清,熟識的工友會笑著打招呼:“何主任,今兒菜色不錯啊!”
何大清便矜持地點點頭,或者停下來,用帶著炫耀的語氣,看似隨意地接上話茬:
“湊合吧!誒,老張,聽說了沒?我家柱子,在朝鮮前線,打下來美國飛機了!”
他重點全在“打飛機”的光榮事蹟上,聲音洪亮,確保周圍幾排工人都能聽見,至於兒子是炊事兵以及炒麵就雪水的細節,則被他略過了。
“何主任,真厲害!虎父無犬子啊!”工友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那是!”
何大清得意地一揚下巴,彷彿那飛機是他兒子親手揍下來的,“等這小子勝利歸來,我讓他給咱廠保衛科講講實戰經驗!”
他彷彿已經看到兒子衣錦還鄉,自己這個當爹的臉上倍兒有光的場景。
整個後廚裡,何大清指揮若定,安排工作井井有條。
只是偶爾,在監督大鍋菜出鍋的間隙,他看著窗外廠區高聳的煙囪,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心裡嘀咕一句:“這臭小子,可千萬別逞能,把命丟在那兒……”
午高峰過後,食堂安靜下來。
何大清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泡上一杯高末,點著一支“大生產”牌香菸,眯著眼盤算。
他現在是主任了,找陳寡婦喝酒得更注意點影響,不過,晚上去小酒館“偶遇”一下,順便再跟酒客們吹噓一下兒子的英雄事蹟,還是沒問題的。
傍晚下了班,何大清把雨水安頓好後,他特意回屋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也用水抿了抿,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這才揣上半包“大生產”,溜溜達達地出了門。
他今天沒直接去陳寡婦家,而是拐進了南鑼鼓巷口那家招牌油膩膩的“劉記小酒館”。
酒館裡光線昏暗,煤油燈的光暈在泛黃的牆壁上跳動,空氣中混雜著劣質散裝白酒的衝味兒、油炸花生米的香氣和男人們的汗味兒。
幾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已經坐了幾個熟面孔,多是附近的工人或閒散老頭兒。
“喲!何主任!今兒甚麼風把您吹來了?”跑堂的夥計熟絡地打著招呼。
“忙了一天,乏了,過來解解乏。”
何大清擺出主任的派頭,找了個顯眼的位置坐下,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來二兩老白乾,一碟開花豆!”
酒菜上桌,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眼睛掃視著周圍,尋找著搭話的契機,很快,鄰桌几個老工人的閒聊聲飄了過來,話題正巧扯到了朝鮮戰事上。
嘿,這炫耀的機會這不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