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一邊給聾老太太攏了攏衣襟,一邊抹著眼角:“老天爺開眼啊!總算太平了!盼著往後啊,別再打仗,孩子們能安安穩穩上學,咱們能吃上安穩飯,比啥都強。”
她的願望最樸實,也最代表普通百姓的心聲。
這時,張桂芬直接在聾老太太耳邊大聲道,“老太太,新中國成立了,咱們老百姓的好日子來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地都落在了蜷縮在椅子裡的聾老太太身上,她似乎被這異常熱鬧的氣氛感染,渾濁的眼睛望著收音機方向,嘴唇囁嚅著,發出極其微弱、含混不清的聲音。
張桂芬趕緊湊過去聽。
聾老太太斷斷續續地念叨:“……響炮……好多旗……不打仗了?……能……能吃上饃了?”
她的記憶可能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的動盪和饑荒裡,但這震天的聲響和周圍人的喜悅,似乎觸動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太平和溫飽。
閻埠貴媳婦接過話頭,帶著點憂慮:“桂芬姐說的是啊,太平最要緊。可這剛解放,家裡開銷眼見著漲,往後這日子……”
易中海打斷她,語氣堅定: “弟妹,眼光放長遠點!新政府成立了,還能讓老百姓餓著?肯定有辦法!咱們要相信政府!” 他作為院裡的一大爺,自覺有責任穩定大家的心。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毫無保留的歡欣鼓舞,有何大清式的直白力挺,有閻埠貴式的謹慎觀望,也有家庭婦女對柴米油鹽的現實擔憂。但總體而言,一種“換了人間”的嶄新希望和主人翁般的自豪感,是院子裡最主要的基調。
直到天色漸晚,收音機裡的歡呼聲仍在繼續,大家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每個人都覺得,從今天起,生活真的要不一樣了。
易瑞東很晚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院裡,張桂芬給他留著門和飯,見他回來,忙問:“瑞東,現場咋樣?是不是特別壯觀?”
易瑞東扒著飯,眼裡閃著光:“大娘,沒法形容!人山人海,紅旗把天都映紅了!咱們的國家,真的成立了!”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疲憊卻堅定的信念。
院裡的鄰居們聽到他回來,又有幾個圍過來打聽,易瑞東簡單說了說見聞,更讓大夥兒對這個新的國家充滿了無限的遐想。
這一夜,南鑼鼓巷95號院的燈光,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一些,照著的,是一張張對未來充滿希望的臉。
開國大典的狂歡過後,四九城老百姓日常生活仍需繼續。
新政權面臨著千頭萬緒的難題,其中最緊迫的之一,就是瀕臨崩潰的經濟和極度困難的民生。國民黨統治時期留下的爛攤子,比如說通貨膨脹、物資奇缺、投機猖獗,並沒有因為新政權的成立而瞬間消失。
狂歡的激情漸漸平息後,普通市民最切身的感受還是來自柴米油鹽醬醋茶,由於長期戰爭破壞、物資調配尚未完全順暢,加之一些不法商人看清了新政權的底子薄,開始蠢蠢欲動,囤積居奇的現象死灰復燃,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先是紗布、煤炭價格悄悄上漲,接著,最關乎百姓生存的糧食價格,也開始像脫韁的野馬,悄然抬頭。
各種謠言就好像是瘟疫一般在四九城的街頭巷尾流傳:“打仗把糧食都打光了”、“新政府也沒餘糧”、“趕緊囤米,要鬧饑荒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前院的閻埠貴。
這天傍晚,他揣著手從外面回來,臉上沒了平日裡的精明算計,只剩下一層焦慮。他沒直接回屋,而是拐進了中院易中海家。
“老易!了不得了!”閻埠貴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像是怕被甚麼聽見,“今兒我去糧店,好傢伙,棒子麵又漲了五分!這還讓不讓人活了?這新國家成立了,咋這米袋子還越來越癟了呢?”
“我家老大解成還好一些,就是老二現在剛一歲,你說每天就給他喂點米湯,餓的每天嗷嗷叫,唉……”閻埠貴說著,嘆了一口氣。
易中海正就著鹹菜喝粥,聞言放下筷子,眉頭也鎖緊了:“我也聽說了,不只是糧食,連點燈的煤油、生爐子的煤球都跟著漲,這剛安生幾天……”
“老易,你們家還好一些,畢竟你家瑞東在咱們東城區公安局工作,平時稍微從繳獲的黑市物資裡,拿一些,就夠你家吃不完了。”
說到這裡閻埠貴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兩手搓著,“你看我們家這個情況,是不是……”
易中海看他這樣說,連忙瞪眼道:“我說,老閻,你這是來我家借糧的吧,現在這年月誰家都不好過。更何況,我們家瑞東可沒有動公家的一針一線。”
閻埠貴看易中海急了,連忙道:“嗨,老易,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你急甚麼。”
他轉移話題道:“現在,外頭傳得可邪乎了!說南邊還在打仗,糧食都運去當軍糧了!還說咱們新政府庫里根本沒多少存糧,這往後啊,有錢都買不著米!街坊四鄰都跟瘋了似的,有點閒錢的都往糧店跑,能囤一點是一點!”
他們的對話,沒瞞過正在院裡水龍頭下洗菜的何大清。何大清把水龍頭一關,甩著手上的水珠就走了過來,大嗓門震得窗戶紙嗡嗡響:“老閻,你又在那兒嘀咕啥呢?啥叫沒錢都買不著米?我看你就是聽風就是雨!新政府能讓咱們老百姓餓肚子?剛過了兩天舒心日子,別自己嚇唬自己!”
閻埠貴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氣:“老何,話不是這麼說!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飢,你們家你是廚師,柱子現在也出師了,這老話說得好,荒年餓不著廚子,你們隨便從廚房拿一點,就夠了,哪像我們家。”
“這物價可是實打實地在漲!我那點工資,算計來算計去,眼見著就不夠嚼咕了!你家人少嘴少,哪知道我們這一大家子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