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振華頓了頓,看著妻子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託付的意味:“我留在北平,是穩住局面的棋子,也是放在明處的靶子。
家裡這邊,尤其是廠子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舊賬、還有以前跟那邊來往的信件、人情,你要幫我盯著點,該燒的燒,該藏的藏,一點痕跡都不能留!老三(明錚)年輕氣盛,容易被新思想鼓動,你要多看著他點,別讓他惹出禍事來。還有……曉娥那孩子。”
他提到小女兒,語氣複雜,“她年紀小,又是女孩子,留在我身邊,將來……或許她的婚事,也能成為咱家的一條退路。”
這番話,才是婁振華真正的底牌,他不僅是在安排資產轉移,更是在佈置一場應對可能到來的暴風雨。
婁劉氏聽完,久久不語,只是重新開始捻動佛珠,速度卻比平時快了許多,她知道,丈夫這是把身家性命和家族的未來都壓在了這個計劃上。
她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平靜,“老爺,你放心,我知道輕重,走之前家裡的事,我會料理乾淨,菩薩會保佑我們婁家渡過難關的。”
————————————————
易瑞東推著腳踏車剛走進南鑼鼓巷95號院門,,就被眼尖的何雨柱一把拽住了胳膊。
“瑞東哥!你可算回來了!”
何雨柱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和神秘,壓低聲音說,“快去看看!聾老太太……老太太她剛才好像說話了!”
易瑞東心頭一動,連忙問道:“說話了?說甚麼了?” 他一邊問,一邊快步推著腳踏車往後院走去。
“說不清,含含糊糊的,但我聽見她好像唸叨了你的名字。”何雨柱撓著頭,努力回憶著,“張大娘正在那兒給她喂藥呢,你也快去瞧瞧!”
易瑞東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後院聾老太太的小屋前。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張桂芬輕柔的說話聲和碗勺碰撞的輕微聲響,他輕輕推門進去,只見張桂芬正坐在炕沿,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著小勺,耐心地給老太太喂藥。
老太太半靠在疊起的被子上,眼神雖然依舊有些渙散,但比起前幾日的完全茫然,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大娘。”易瑞東輕聲打招呼。
張桂芬回過頭,見到易瑞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壓低聲音說:“瑞東回來了?正好,你快來看看!老太太今天精神頭好像好了點兒,剛才喂藥的時候,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話。”
易瑞東走近炕邊,蹲下身,平視著老太太,溫和地喚道:“老太太,您感覺好些了嗎?”
聾老太太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易瑞東,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乾裂的嘴唇又輕微地嚅動了幾下,發出極其微弱、沙啞且不連貫的氣音:“瑞東……東……”
雖然聲音微弱模糊,結合何雨柱之前的提示,易瑞東聽得真真切切,喊的是他的名字!
難道老太太神志恢復了一些,想起了當年的事情?
易瑞東強壓下心中的諸多猜測,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伸手輕輕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柔聲道:“哎,老太太,我聽著呢。您別急,慢慢養著,有話等身子好了再說,先把藥喝了,啊?”
張桂芬也在一旁附和:“對對,老太太,瑞東聽著呢。您先好好吃藥,養好身體最要緊。”
老太太似乎聽懂了,又似乎只是累了,眼神重新變得有些空洞,不再試圖說話,順從地喝下了張桂芬喂到嘴邊的藥。
易瑞東又待了一會兒,看著張桂芬喂完藥,伺候老太太躺下,這才和她一起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小屋。
他沒有對何雨柱和張桂芬多說甚麼,只是囑咐他們繼續好好照顧老太太,留意她任何細微的變化。
晚飯時分,易家小屋的方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
張桂芬給每人盛好小米粥,易中海抿了一口散裝白酒,易瑞東拿起一個窩頭,屋裡瀰漫著飯菜的熱氣和溫馨的煙火氣。
易中海咬了一口鹹菜,隨意問起:“瑞東,今天頭一天去分局上班,還順利嗎?聽說……你們去婁家軋鋼廠了?” 訊息傳得很快,院裡似乎已經有人聽說了治安科走訪的事。
易瑞東嚥下嘴裡的食物,點點頭,語氣平和地答道:“嗯,去了,主要是按照上級要求,瞭解一下重點廠子的安全保衛情況,跟廠裡新成立的保衛科接個頭。”
他說話很有分寸,涉及工作細節的內容一概不提。
張桂芬關切地問:“那……婁老闆那邊,沒啥說道吧?沒為難你們?” 在她看來,婁半城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生怕新參加工作的侄子受委屈。
易瑞東笑了笑:“大娘,您放心,現在是新社會了,配合政府工作是本分。婁老闆態度很客氣,也很配合。”
他略一沉吟,補充了一句自己的觀察,“不過,能看得出來,他心裡還是有些忐忑,對我們這些穿制服上門的人,禮數周到得很,甚至有點……過分客氣了。”
易中海是廠裡的老工人,對婁振華這類資本家的心態瞭解得更深些。
他放下酒杯,哼了一聲,說道:“他婁半城能不忐忑嗎?過去他是廠裡的天,說一不二。現在可好,廠子裡有了工會,上面派了軍代表,連保衛科都得聽公安局的指導。”
說著,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笑著說:“他那套老皇曆,不靈嘍!他對你們客氣,那是怕!怕抓他小辮子,怕找他不自在!”
易瑞東認同地點點頭:“大伯說得在理,我們也能感覺到,他是在極力表現出積極配合的姿態,但骨子裡對我們的那種戒備和觀望,是藏不住的。他那個保衛科,負責人是他本家侄子,但裡面也安排了軍管會推薦的人,這種安排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張桂芬似懂非懂,但還是感慨道:“唉,這世道真是變了。以前咱們見著婁老闆,都得低頭哈腰的。現在好了,政府給咱們工人撐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