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婁明錚爭辯道：“爹，我才剛認識幾個進步同學，正想好好為新社會出力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香港幹嘛？”
婁譚氏也緊張地攥緊了衣角，怯生生地看著婁振華，又看看自己年幼的女兒婁曉娥，婁曉娥睜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大人們嚴肅的臉。
婁振華沒理會老三的抱怨，目光落在他們兄弟三人身上：“明鈞，你性子急，在內地這套新規矩下容易吃虧。明銓，你穩重，有頭腦，懂英文，在香港那邊也能開啟局面，老三把你的那個心思給我放下，跟著你兩個哥哥去香港。
我的想法是，你們兄弟三人，帶著你們母親和各自的家眷，還有一部分能轉移的資金，先去香港站穩腳跟。看看那邊的環境，如果能發展，就把那邊的攤子鋪起來。
萬一……我是說萬一，這邊情況有變，咱們婁家也不至於全軍覆沒，還有個退路。”
“我和你們譚姨和曉娥先留在在四九城裡，看咱們能不能保住咱們這些產業。”
老大婁明鈞雖然不服氣，但見父親態度堅決，且去香港似乎仍是當“少爺”，便悶聲不再反對。
老二婁明銓則凝重地點點頭：“爹考慮得周全。我同意。香港目前還是英國人的地盤，相對自由，是個不錯的選擇。”
老三婁明錚不依了，他說道：“爸，我還要建設新中國呢，您不能阻止我。”
樓振華憤怒道：“混賬玩意兒，跟著你大哥和二哥在香港好好幹，給我守住這份家業。”
婁振華安排道，“我自然也留下，廠子還在，我不能一走了之，否則就是不打自招，會引起懷疑，咱們要做出積極配合新政府、安心生產的姿態。你們去了香港，要低調行事，積蓄力量，隨時保持聯絡。”
他又看向正妻婁譚氏：“家裡的事，你們要守口如瓶，對外就說他們兄弟三人去南方考察市場了，照顧好家裡，安撫好廠裡的老人。”
婁譚氏帶著女兒婁曉娥回到臥室裡，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將那聲嘆息咽回了肚子裡。
在這個家裡，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作為姨太太，又沒能生下兒子，她早已習慣了在這種事情前保持沉默。
她能做的，就是更緊地摟住懷裡的女兒婁曉娥，彷彿這樣就能為女兒構築起一個小小的、安全的港灣。
婁曉娥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和房間裡凝重的氣氛，她仰起小臉，怯生生地小聲問：“娘……我們也要去那個……香港嗎？”
她不太明白香港是甚麼地方，只知道那似乎很遠，要離開熟悉的北平。
婁譚氏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女兒的額頭，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楚：“不，曉娥不怕，咱們不走，咱們留在家裡。”
“可是……大哥二哥和三哥他們為甚麼要走呀？”婁曉娥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這個問題讓婁譚氏一時語塞，她不知該如何向年幼的女兒解釋這複雜而危險的時局，以及這家庭中的算計。
她只能含糊地說：“哥哥們……是去幫爹爹做大事去了，曉娥還小，留在娘身邊，娘照顧你。”
她心裡清楚，老爺讓正房所出的兩個兒子帶著家資先去香港，既是分散風險，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對“嫡系”血脈和未來的優先保障。
而她們母女，在老爺的權衡中，更像是留在北平穩定局面、避免引人懷疑的“棋子”和“留守人員”。
萬一局勢真的惡化，遠在香港的兒子們是婁家延續的希望；而萬一局勢緩和，留在北平的他們也能守住基業，這其中深意，讓她感到一絲寒意，卻也無可奈何。
她唯一能緊緊抓住的，只有懷裡的女兒。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無論如何，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曉娥平安長大。也許，在這變幻莫測的世道里，讓女兒遠離家族的紛爭和可能的動盪，平安順遂，就是她這個卑微母親最大的願望了。
她輕聲對女兒說：“曉娥，天晚了，該睡覺了。”
家庭會議散去，書房裡只剩下婁振華和他的正妻婁劉氏，婁劉氏依舊捻著佛珠，但眼神卻不再是方才在人前的順從與憂慮，而是帶著一種歷經風浪後的沉靜，看向自己的丈夫。
婁振華掐滅了雪茄，走到窗前，背對著妻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與剛才在兒女面前的語氣截然不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夫人，這裡沒外人，有些話，我得跟你交個底。”
婁劉氏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聲音平和：“老爺，你說，我聽著。”
“讓他們兄弟三人去香港，不只是‘狡兔三窟’那麼簡單。”
婁振華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妻子，“咱們婁家這偌大的家業，是幾代人攢下來的，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折在我的手裡。
北平這邊，風向已經變了，以後是……是講‘無產階級’的天下，咱們這樣的人家，就是他們眼裡的‘資本家’，是改造、甚至鬥爭的物件。”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我已經透過瑞士的洋行和廣州的老關係，陸續轉移了一部分硬通貨黃金、美鈔和值錢的細軟出去。這次他們走，會帶走最後一批，也是最大的一批。這事，只有你知我知，連明鈞、明銓也只知道自己帶走的是一部分安家費和啟動資金，不清楚具體數目和渠道，你務必守口如瓶。”
婁劉氏倒吸一口涼氣，捻佛珠的手徹底停了下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容：“老爺！這……這要是被新政府查出來，可是……”
“所以絕不能出半點紕漏！”婁振華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留在北平的產業、賬面上的資金，我們可以配合，甚至可以主動‘捐獻’一部分，換取一個好態度，保住廠子和咱們在明面上的安穩。
但真正的根基，必須留好後路！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暫時還認錢，有了這筆錢，就算北平這邊最後保不住，咱們婁家也不至於一敗塗地，明鈞他們在那邊也能迅速站穩腳跟，將來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