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易瑞東一行公安局的人,婁老闆臉上那副熱情洋溢的笑容瞬間收斂了起來。
他揹著手,踱回辦公室,對跟在身後的親信、廠裡的賬房先生兼總管事老周使了個眼色,老週會意後,輕輕掩上了辦公室的門。
室內只剩下兩人,婁老闆一屁股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長長吁出一口氣,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並不明顯的細汗。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老周啊,你都看到了吧?這位新來的易科長,年紀輕輕,可不像是個簡單角色,問話句句點到要害,眼神也毒得很吶。”
老周躬著身子,湊近一步,低聲道:“東家,我看這位易科長,怕不是普通的公安幹部。您看他跟李局長的關係,還有那股子……說不出來的勁道,像是見過大世面的,而且,他好像對咱們廠裡的情況,門兒清?”
婁老闆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紅木椅的扶手:“嗯,我估摸著,這位易科長,八成是那邊早些年就埋在城裡的‘老人兒’,不是解放後才投靠過去的。這種人,根基深,手段硬,後臺也硬。咱們可得小心應付,絕不能把他當成一般的愣頭青。”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憂慮和無奈:“這新政府,架勢是越來越足了,保衛科要建,工會要強,現在連治安科也盯得這麼緊。
說是‘發展生產、勞資兩利’,可這繩子,是一道一道地往咱們脖子上套啊。”
老周壓低聲音:“東家,那咱們……以後這廠子,還怎麼管?難道真就由著他們說了算?”
婁老闆眯起眼睛,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硬頂肯定是不行的,誰讓人家有槍桿子,咱們要是對著幹,那就是找死,眼下這形勢,得順著來。
他們要求的安全措施,明面上一樣不能少,還要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毛病。保衛科那邊,讓你侄子多跟軍管會派來的人學學,面上要積極配合,但核心的賬目、關鍵的技術、還有幾個老師傅,得牢牢抓在咱們自己手裡。”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呷了一口,繼續道:“至於這位易科長,面上一定要恭敬,全力配合他工作,他提的要求,只要不過分,都滿足。
但私下裡,咱們自己得有一本賬,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哪些能讓他看,哪些不能讓他看,心裡要有數。尤其是……以前跟果民黨那邊有些來往的賬目和人情,尾巴都得收拾乾淨,不能留一點把柄。”
老周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東家放心,我會叮囑下去,讓下面的人都機靈點,嘴巴嚴實點。”
婁老闆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忙碌的廠區,眼神複雜:“唉,現在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先站穩腳跟,把眼前這關過去再說。只要廠子還在,機器還能轉,就總有騰挪的餘地,你多留意著點,看看其他幾家大廠子是怎麼應對的,咱們也好見機行事。”
“是,東家。”老周應道。
婁老闆揮了揮手,示意老周可以出去了。
獨自一人時,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過去那種由資本家完全掌控一切的日子,恐怕是一去不復返了,看來是時候安排家裡的人去香港了,畢竟狡兔三窟,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夜色深沉,婁公館的書房裡卻燈火通明。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婁婁振華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臉色凝重,手指間夾著的雪茄煙霧繚繞。
他的正妻婁劉氏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下首坐著他的三個兒子:老大婁明鈞,三十出頭,神情倨傲,帶著幾分不耐煩;老二婁明銓,二十七八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沉穩精明;老三婁明錚,剛二十歲,臉上還帶著些許學生氣的稚嫩和茫然。
旁邊坐著的是怯生生的姨太太婁譚氏,和她年僅十來歲、依偎在她身邊的女兒婁曉娥。
婁振華深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家人,聲音低沉而嚴肅:“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件關乎咱們婁家前程的大事,要跟你們商量。”
屋內氣氛頓時更加壓抑,婁劉氏捻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
“現在的局勢,你們都看到了。”
婁振華繼續說道,“新政府成立,規矩都變了,咱們家的軋鋼廠,今天連區公安局新來的科長都親自上門‘關照’了,往後,這廠子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由咱們自家說了算,難講了,過去那種舒坦日子,恐怕是一去不復返了。”
老大婁明鈞率先開口,語氣衝得很:“爹!您也太長他人志氣了!咱們婁家偌大的家業,還能怕了他們不成?咱們這麼多產業,哪怕軋鋼廠不成了,電廠、水廠還有貿易公司,哪能怕了紅黨,咱們大不了多花點錢,多打點關係!這四九城,離了咱們這些辦廠的,他們紅黨的人還能玩得轉?”
“都是些從山溝溝裡來的,他們……”
婁明鈞的話還沒有說完,樓振華直接一巴掌把他後面的話給幹了回去。
婁明鈞捂著臉,無辜的看著自己的父親,“爸,以前您不就是這樣說的嘛?”
“糊塗!”婁振華斥責道,“你以為還是從前?現在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時候嗎?新政府講的是‘紀律’、是‘政策’!你那套行不通了!硬碰硬,就是雞蛋碰石頭!”
老二婁明銓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大哥,爹說得對,我看新政府是鐵了心要改造工商業。按照咱爹的說法,今天來的那個易科長,年輕,但眼神犀利,問話句句在點子上,不是易與之輩,我們得做兩手準備。”
他看向父親,“爹,您的意思是?”
婁振華讚許地看了二兒子一眼,沉聲道:“我的意思是,狡兔三窟,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我打算,先讓你們兄弟三人和你們母親,帶上足夠的資金,去香港。”
“去香港?我哪也不去,就在四九城。”老三婁明錚失聲叫道,他的臉上寫滿了不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