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吃飯了。”張桂芬把托盤放在炕邊一個小凳上，聲音放得很輕柔，像是怕驚著她。
易瑞東強忍著屋內的味道，幫著拿了一個板凳放在張桂芬身後，“大娘，您坐下！”
老太太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張桂芬和易瑞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伸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想去端碗。
易瑞東趕緊上前一步，幫她把碗端穩，遞到她手裡。觸手之處，是老人冰涼且微微顫抖的面板。他心中一陣酸楚。
張桂芬坐在凳子上，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易瑞東和老太太聽：“老太太，這幾年……您到底遭了啥罪啊？被那些人弄到哪兒去了？他們……沒難為您吧？”
老太太捧著溫熱的粥碗，似乎汲取到了一點暖意。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金黃的小米粥，久久沒有說話。就在張桂芬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起身離開時，老太太卻突然發出極其嘶啞、模糊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黑……黑屋子……冷……餓……”
“他們還問瑞東的事情。”
這幾個字，彷彿用盡了她全身力氣，帶著深深的恐懼。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溢滿了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精神，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哭泣起來，只是緊緊捧著那碗粥。
他瞬間明白了！
龍梅那些人囚禁老太太，不僅僅是為了冒用身份，還曾試圖從她口中逼問關於自己的資訊！也許是因為自己與老太太是鄰居，也許只是例行排查，但這位神志不清的老人，在遭受非人折磨時，竟然下意識地保護了他！
張桂芬也聽懂了，她紅著眼圈，掏出粗糙的手帕給老太太擦眼淚，聲音哽咽：“好了好了，老太太，不說了，都過去了，啊？壞人都跑了，再也沒人把您關著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以後有我們呢……”
易瑞東深吸一口氣，他蹲下身，仰頭看著老太太，聲音異常溫和堅定：“老太太，謝謝您……謝謝您護著我。您放心，從今往後，只要有我易瑞東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您！您就在這院裡安心住著，我們給您養老。”
老太太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只是停止了哭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茫然地看著易瑞東，又看了看張桂芬，然後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急切地喝起粥來。
從老太太屋裡出來，夜色已濃，院子裡只剩下幾盞昏黃的燈火。
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屋內些許沉悶的氣息，卻驅不散兩人心頭的沉重。
張桂芬輕輕帶上門，嘆了口氣，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唉，瞧老太太這身子骨，真是遭了大罪了，能撿回條命都是老天爺開眼，這往後，可得好生將養著。”
易瑞東站在屋簷下，眉頭緊鎖，目光還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那個蜷縮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轉向張桂芬，語氣低沉卻堅定：
“大娘，我看老太太的情況很不好，不光是身子虛，怕是精神也受了嚴重刺激。
光是吃飽穿暖還不夠，得趕緊瞧瞧大夫，明天一早，我就去請個大夫來給老太太好好診診脈，開幾劑調理的藥。”
張桂芬一聽，先是點頭，隨即又露出些為難的神色：“請大夫是好事，是該請……可這兵荒馬亂剛過，好大夫怕是不好請，診金藥費……眼下這光景……”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家裡剛經歷動盪，積蓄不多，日子也緊巴。
易瑞東立刻明白大娘的顧慮，他笑了笑，自己空間中的金錢和物資恐怕好幾年花不完，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張桂芬的胳膊，說道：
“大娘，錢的事您別操心。我這次從天津回來，雖說買賣沒做大，但身上還有些積蓄。
給老太太瞧病的錢，我來出，老太太是因為……是因為我們這些晚輩在外頭奔波，才受了這無妄之災，這錢，該我出。”
他話裡帶著深深的愧疚和不容推卸的責任感。
張桂芬看著他堅決的神情，知道拗不過他，心裡也為這孩子知恩圖報、有擔待感到欣慰，便不再堅持，只是說：“你這孩子……總是這麼顧著院裡。那行，明天你去請大夫，我在家收拾收拾，讓老太太乾淨些好看診。”
“嗯，”易瑞東點點頭，又補充道，“不光要看身上的傷和虛弱，還得跟大夫說說老太太受驚嚇、不太認人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安神定驚的方子，這心裡的傷，比身上的傷更難好。”
張桂芬連連點頭：“是這麼個理兒！還是你想得周到。這老太太，以前雖說耳朵背，可心裡明白著呢，見人也愛點點頭，現在這模樣……真是造孽啊。” 說著，眼圈又有些發紅。
“會好起來的，大娘。”
易瑞東安慰道，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世道太平了，咱們慢慢照顧，總能養回來。以後，咱們家就是她的依靠。”
夜色更深，易家小屋裡的煤油燈芯噼啪作響，方才關於給老太太請大夫的話題剛落，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易瑞東看著眉頭仍未完全舒展的大伯和大娘，畢竟這個房子住了好幾年沒交房租，現在人家主人回來了，誰也不想再給人家補房租。
他斟酌了一下語氣，主動提起了這個更現實、也更棘手的問題：
“大伯，大娘，還有件事，得跟您二老商量一下。就是……這院子房子的事兒。”
易中海聞言，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緩緩放下，嘆了口氣：“唉，正琢磨這個呢，瑞東啊，你查清楚了，這院子真是老太太的，那……那咱們抗戰後這四年，沒交過一分錢租金，這……這可怎麼說？”
他臉上滿是侷促和不安，本分了一輩子，佔人便宜的事兒讓他心裡堵得慌。
張桂芬也憂心忡忡地接話：“是啊，瑞東！這可不是小事兒！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再這麼白住著，心裡頭不踏實啊！這要傳出去，街坊四鄰怎麼看咱們？新政府講究規矩，這……這算不算占人家孤老婆子的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