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被眾人簇擁著,臉上帶著風塵僕僕卻難掩激動的笑容,正應付著鄰居們七嘴八舌的問候。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院子角落那個坐在小板凳上、正被張桂芬和幾個大媽圍著問話的佝僂身影上——正是那位聾老太太!
易瑞東的心猛地一沉,瞬間警惕起來,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龍梅?她怎麼還敢回來?難道有甚麼陰謀?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腳步也慢了下來,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那個身影,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任何屬於“龍梅”的痕跡。
何雨柱眼尖,看到易瑞東神色的變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疑慮。
他湊到易瑞東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複雜地說:“瑞東哥,別緊張!你剛回來還不知道……這個,不是那個假扮的‘龍梅’,是……是原來那個真的聾老太太!前幾天自己摸回來的,哎,遭了大罪了,你看那樣子……”
易瑞東聞言,心中巨震,警惕迅速被巨大的驚愕和憐憫所取代。
他仔細望去,果然,眼前的老人雖然蒼老憔悴得不成樣子,衣衫襤褸,眼神渾濁呆滯,但那眉宇間的輪廓,那真正屬於風燭殘年、無依無靠的老人的孱弱氣息,與之前那個眼神銳利、氣質沉潛的“龍梅”判若兩人!
他推開人群,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輕輕握住她枯瘦冰涼、佈滿汙垢和老繭的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太太……您……您還認得我嗎?我是瑞東啊,後院易家的瑞東……”
聾老太太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看了易瑞東好一會兒,嘴唇哆嗦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喧鬧充滿了恐懼和疏離。
這時,旁邊的張桂芬嘆了口氣,紅著眼圈對易瑞東和圍過來的眾人解釋:“唉,別提了!這老太太命苦啊!
剛才突然出現在衚衕口,都快凍僵了餓昏了,我們一開始也嚇一跳,以為是……後來仔細看,才認出來是咱院原來的老太太!問她這幾年去哪兒了,她也說不清楚,只顛三倒四地說被人關起來……現在世道變了,看管的人跑了,她才順著路摸回來的……造孽啊!”
閻埠貴也推了推眼鏡,唏噓道:“看來啊,之前那個是冒牌貨!頂了老太太的身份和住處!真的老太太不知道被他們弄到哪兒受罪去了!這軍統的人,真是作孽!”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先的疑惑、警惕和隱隱的恐懼,瞬間化為了強烈的同情和憤慨。
“原來是這樣!”易中海重重嘆了口氣,“老太太這是替咱們院,替咱們這世道受了無妄之災啊!”他轉身對張桂芬說,“桂芬,以後咱們多照應著點,好歹是街坊幾十年了。”
“放心吧,當家的,”張桂芬抹著眼淚,“有我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老太太。”
何雨柱也撓撓頭,有些愧疚地說:“嗨!我之前還……算了算了,老太太,以後柱爺我……不,我柱子,負責給您挑水劈柴!”
易瑞東沒有理會眾人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緩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這個動作看似平常,卻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姿態。
他伸出手,看似要去握老太太的手,實則指尖先謹慎地觸碰到對方的手背面板——那是一種長期缺乏營養、粗糙乾裂、冰涼且毫無生機的感覺,與受過訓練的特工那種隱含力量與控制的觸感完全不同。
“老太太……您……您還認得我嗎?我是瑞東啊,後院易家的瑞東……”
他開口試探,聲音放得很輕,但常年習武的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對方最細微的反應——呼吸的頻率,喉嚨的嗚咽聲,任何可能暴露偽裝的語言習慣或下意識的回應。
老太太茫然抬頭,渾濁的眼睛沒有焦點,嘴唇哆嗦著,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然後又畏懼地低下頭,縮了縮身子。
這種反應,純粹是一個受盡折磨、神志不清的老人的本能反應,沒有任何表演痕跡。
直到這時,易瑞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警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複雜情緒——震驚、釋然,以及更深沉的憐憫和憤怒。
他看著老太太茫然無助的樣子,又看看周圍鄰居們真誠的關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輕輕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低聲但堅定地說:“老太太,回家了,沒事了,以後……都會好的。”
團圓飯的溫馨氣氛尚未完全散去,桌上簡單的飯菜還殘留著餘溫,易中海抿了一口散裝的老白乾,臉上帶著久違的鬆弛。
張桂芬正收拾著碗筷,易瑞東要幫忙,卻被她按回凳子上:“你剛回來,歇著,這些活兒不用你。”
這時,易中海像是想起甚麼,對張桂芬說:“桂芬,盛碗熱乎的粥,再夾點軟和的鹹菜,給後院老太太送過去,她牙口不好,晚上得吃點兒易克化的。”
“哎,我這就去。”張桂芬應著,利索地盛了一碗稠稠的小米粥,又撥了一小碟蒸得爛熟的鹹菜疙瘩絲,放在一箇舊托盤裡。
易瑞東站起身:“大娘,我跟您一塊兒去吧。”
張桂芬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好,老太太……唉!”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院子,來到後院那間小屋前。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
張桂芬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老人特有的氣息,聾老太太正蜷縮在炕上,身上蓋著一條打滿補丁的舊棉被,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殘留的暮色。
“老太太,吃飯了。”
張桂芬把托盤放在炕邊一個小凳上,聲音放得很輕柔,像是怕驚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