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列車經過幾個小站,又有軍警上車抽查。
每當這時,易瑞東便低下頭,假裝打盹或翻閱那幾本假賬本,心臟卻微微提起。有一次,兩個憲兵徑直走到他面前。
“你!幹甚麼的?箱子裡裝的甚麼?”憲兵厲聲問。
易瑞東趕緊站起來,陪著笑:“老總,小本生意人,去天津跑點小買賣。”
他主動開啟藤箱,裡面除了衣物,就是些針頭線腦的樣品和賬本。
憲兵翻看了一下,沒發現違禁品,又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易瑞東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一絲被盤查的委屈和惶恐。
許是他偽裝得太好,或許是憲兵覺得這個小商人無利可圖,最終罵咧咧地走開了。
易瑞東緩緩坐下,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天津。
坐在他對面的一位穿著體面些的老者,似乎看他面善,嘆了口氣搭話:“這世道,出門不易啊。老弟是去天津謀生?”
易瑞東苦笑一下,順著話茬:“是啊,老哥。北平待不下去了,生意難做,聽說天津碼頭還有點活路,去碰碰運氣。”
老者搖搖頭:“天津?現在也不是太平地界啊!兵荒馬亂的,物價飛漲,還有那些‘接收大員’……唉,難啊!”
馮友仁附和著:“誰說不是呢!可總得有條活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局艱難、生意難做,話語中充滿了亂世小民的無奈,倒也合情合理,易瑞東藉此機會,也打聽了些天津碼頭和市面的情況。
火車在顛簸和不時停靠檢查中,緩慢地向東行駛。
幾個小時後,當天色再次暗淡下來時,遠處終於出現了天津站模糊的輪廓和密集的燈火,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海河特有的、略帶腥鹹的水汽。
“嗚嗚……嗚……”
火車喘著粗氣,緩緩進站,天津衛,到了。
易瑞東拎起他的藤條箱,隨著擁擠的人流走下火車,踏上了天津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複雜氣味的空氣,目光迅速而警惕地掃過站臺上更加嚴密的軍警和便衣。
他整了整長衫,壓低帽簷,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在天冿站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憑藉地下交通線的掩護,易瑞東順利抵達天津。
在天津地下黨同志的暗中協助下,他很快在靠近老城廂、人員混雜的南市一帶,盤下了一個因老闆急於南逃而低價轉讓的小雜貨鋪,取名“馮記雜貨”。
這裡毗海河,靠近火車站,訊息靈通,三教九流匯聚,是隱藏和收集情報的理想地點。
他吸取了在北平的經驗,經營格外小心,待人接物圓滑周到,很快與周圍的店主、巡警、甚至地痞流氓混了個臉熟。
利用雜貨鋪進貨的渠道,暗中建立了一條秘密交通線,用於傳遞情報和轉移人員。
時間飛逝,轉眼已到1948年底。
東北全境解放,解放軍東北野戰軍百萬大軍揮師入關,兵鋒直指平津!天津城內,氣氛空前緊張。國民黨守軍大肆徵用民房、加固工事,到處設卡盤查,特務橫行,白色恐怖籠罩全城。
易瑞東的活動也進入最緊張、最危險的階段。
他根據組織的指示,將工作重點完全轉向軍事情報的蒐集。
巧繪城防圖: 他派手下可靠的“夥計”以送貨、拉活為名,穿梭於各城門、碉堡、軍營附近,仔細觀察記錄敵軍的工事結構、兵力部署、火炮位置。
他自己則利用“採購”之名,親自勘察了海光寺、東局子等重要軍事區域周邊地形,零散的資訊被秘密彙集到雜貨鋪後間,由他親手整理、繪製成詳細的敵軍城防態勢草圖。
1949年1月初,解放軍完成了對天津的合圍,總攻在即。
天津城內,槍斃“逃兵”和“奸細”的佈告貼滿街巷,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易瑞東的雜貨鋪也受到了嚴密盤查,但他憑藉沉穩的應對和早已準備好的“合法”身份證明,一次次化險為夷。
他將最後一份標註著敵軍最新調整的城防要點和炮兵陣地的絕密情報,透過秘密交通員,冒死送出了城外。
送走交通員後,易瑞東獨自站在雜貨鋪的閣樓上,望著窗外陰霾籠罩、戰雲密佈的城市。遠處隱約傳來炮火的轟鳴,那是解放軍在清掃外圍據點。
他知道,決定天津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他也即將完成組織賦予的使命。
他想起了北平的易中海和張桂芬,不知他們是否安好;想起了師父何大清,傷勢是否痊癒;想起了戰友“先生”和“磐石”;也想起了那個給他帶來巨大麻煩和傷痛的對手——“龍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握緊了拳頭。
1949年1月15日,解放軍在29個小時的激戰中全殲守敵13萬餘人,活捉了國民黨指揮官陳長捷。天津的解放,迅速並徹底地切斷了傅作義集團的海上退路,為後續北平的和平解放創造了直接的軍事壓力和政治條件。
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重重包圍和政治爭取下,以及北平地下黨和愛國民主人士的促進下,國民黨華北“剿總”總司令傅作義於1月下旬率部接受和平改編。
1月22日至31日,傅作義部隊陸續開出城外聽候改編
1月3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正式進入北平城接管防務,北平宣告和平解放,馳名世界的文化古都得以完整儲存。
北平的嚴冬尚未過去,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流,卻在這座千年古都的大街小巷中洶湧澎湃。當中國人民解放軍邁著整齊的步伐,莊嚴而和平地開進北平城,接管各城門要隘時,整個城市沸騰了。
鞭炮聲從清晨開始就未曾停歇,比過年還要熱鬧十倍、百倍。
前門大街上、東四牌樓下、西單路口……到處是自發湧上街頭的人群。人們穿著可能是一生中最好的衣服,臉上洋溢著無法抑制的笑容,手裡揮舞著臨時找來的紅色布條、紙張,甚至是貼了紅紙的擀麵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