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氣得菸袋杆子直敲地面，“媽的！那副點頭哈腰、諂媚賠笑的孫子樣！我看著都膈應！一口一個‘太君’叫著，挨個敬酒，那馬屁拍的，比他媽戲臺上的丑角還噁心！還給日本人介紹哪道菜是‘支那’……呸！是咱們中國的名菜！他媽的，老子在灶上聽得真真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後來我上去送招牌的火腿煨冬筍，正好聽見一耳朵，許富貴那老小子，正跟那個帶隊的黑狗子隊長嘀咕，說甚麼…以後‘那片’的‘孝敬’和‘訊息’，都讓他放心…還說甚麼他認識好多‘懂事的’街坊…操！這王八蛋，擺明了是當了漢奸，幫著那幫畜生禍害咱中國人啊！”
何大清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要不是惦記著這一灶子夥計還得吃飯，老子真想一炒勺扣他狗日的腦袋上！甚麼東西！”
易瑞東聽完，心中巨震，但臉上迅速收斂了驚訝，轉為凝重和安撫。
他拍了拍何大清的後背，低聲道：“師父，您消消氣，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這事兒…您跟別人說了嗎？”
“沒！我剛憋到現在！”何大清搖頭，
“一下工就堵在這等你回來！我跟別人說啥？院裡人多嘴雜，傳出去，萬一讓許富貴知道是我漏的，那小人還不得報復？”
“您做得對！這事兒絕不能聲張！”易瑞東立刻肯定道，眼神銳利起來，
“師父，您聽我說，這事兒很嚴重。許富貴要是真當了漢奸，那咱們院兒，甚至這條衚衕，都可能被他賣了換前程！您今天看到聽到的，非常非常重要。”
他沉吟片刻，湊近何大清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師父，這事兒，您得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別提，連柱子哥都先別說。以後在豐澤園裡，再見到許富貴跟哪些人接觸，多留個心眼，聽聽他們說甚麼，但千萬別露聲色，更別衝動。”
說到這裡，易瑞東看了看四周，“要是有甚麼發現，您偷偷告訴我。”
何大清看著易瑞東異常嚴肅和冷靜的表情，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這事可能比他想的更復雜，下意識地點點頭：“成……我聽你的。瑞東，你是不是……知道些啥？”
易瑞東搖搖頭，語氣沉穩：“我不知道具體事，但我知道，當漢奸的都沒好下場。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小心提防，別讓他害了街坊四鄰。師父，您今天這訊息，很可能幫了大忙。”
何大清似懂非懂，但看著徒弟鄭重的樣子，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好的，我明白了！放心，我知道輕重！以後我幫你盯著點那老小子！”
“嗯，但一切以您安全為重。”
易瑞東再次叮囑，“天色不早了，您趕緊回家歇著吧，就當啥也沒發生。”
送走依舊氣哼哼但冷靜了不少的何大清，易瑞東站在暮色漸濃的後院，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許富貴！這個看似精於算計、只想撈點小便宜的普通市民，竟然墮落到了主動投靠日偽、為虎作倀的地步！這不僅是個人的恥辱，更對南鑼鼓巷95號院乃至整個片區的地下工作和群眾安全構成了實實在在的威脅！
他必須立刻行動。
沒有絲毫猶豫，易瑞東轉身快步走向豐澤園前堂，找到了正在櫃檯後算賬的經理沈懷瑾。
他藉口請教一道新菜的配料，趁周圍無人，用極快的語速和極低的聲音，將何大清發現的情況一五一十地進行了彙報。
沈懷瑾撥弄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鏡片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知道了。‘青雀’，此事重大。立刻啟動對‘目標’許富貴的嚴密監視，但絕不可打草驚蛇。查明其接觸人員、活動規律、以及可能洩露的資訊。”
“我會向上級彙報，並協調資源協助你。記住，此人已成毒瘤，必須謹慎處理，必要時…需徹底清除，以絕後患。”
“明白！”易瑞東重重點頭，他當然知道，“清除”二字意味著甚麼。
回到四合院，他看了一眼許家，許大茂家窗戶透出的燈光。
幾天後，豐澤園庫房，易瑞東再次向沈懷瑾彙報。
“沈經理，查清楚了。”易瑞東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冷靜的研判，“許富貴，確實沒有投靠日本人，至少目前沒有直接為日本人服務。”
“說詳細一些。”沈懷瑾低聲道。
“與何師父看到的那幾名偽警察核實了，他們是前門區警察署偵緝隊的，但不是核心行動人員，更像是一群撈油水的‘白帽’，他們平常主要是利用職權敲詐勒索。”
“他們這次找許富貴，主要目的是勒索‘保護費’。”易瑞東語速平穩，“許富貴所在的‘大北照相館’在前門大街，地段不錯，生意也還過得去，成了這幫人眼裡的肥羊。”
“那‘孝敬’和‘訊息’是怎麼回事？”沈懷瑾追問。
“所謂‘孝敬’，就是定期交給這些警察的‘份子錢’，以求平安，避免被找茬查封。這在北平商戶裡很常見。”
易瑞東解釋道，“至於‘訊息’…”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許富貴的東家為了少交錢或者拉近關係，主動提出幫這些警察的一個‘忙’。”
“甚麼忙？”
“這幫警察，除了勒索，還接一些私活，比如幫一些有錢有勢的人查點隱私、抓個奸甚麼的…他們需要拍照‘留證’。許富貴的東家是開照相館的，精通此道，裝置也現成。”
“於是呢，他就以優惠價，甚至免費，幫這些警察沖洗他們偷拍來的照片，偶爾也提供一些簡單的照相技術指導。他稱這個為‘幫忙’，大概也想借此顯得自己‘有用’，讓對方不好意思勒索得太狠。”
“他口中的‘懂事的街坊’，可能是指他透過照相館接觸到的、同樣被勒索而選擇破財消災的其他商戶資訊，他提供給警察，以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