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沈懷瑾繼續道:“透過我們組織的調查,現在你們四合院中的聾老太太確實是軍統的龍梅小隊隊長,龍梅。”
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看向易瑞東,
“青雀同志,”他語氣嚴肅,“你的警惕性很高,這很好。龍梅,或者說她背後的軍統北平站,注意到你,是遲早的事,也並不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
易瑞東眉頭微蹙:“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沈懷瑾冷靜地分析道,
“你最近的動作不小,從一個豐澤園的學徒,突然辭職,自己開了飯館,還暗中經營起一個頗有規模的車行。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人手也招募了不少。這種變化,對於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來說,太快,也太顯眼了。”
“而且,軍統那幫人,鼻子比狗還靈,他們注意到你這個突然‘冒起來’的角色,加以試探,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他頓了頓,繼續道:“龍梅親自出手,說明他們對你興趣不小,但未必是掌握了甚麼實證。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懷疑和……投資性的考察。”
“投資?”易瑞東有些不解。
“沒錯,投資,是投資你。”沈懷瑾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笑意,
“軍統雖然對我黨出手較少,但是他們做事,向來講究‘廣撒網,多斂魚,擇優而從之’。他們懷疑你,但更想看看你是否有利用價值。”
“送你人情,比如減免捐稅,給你甜頭,一方面是為了拉近關係,便於觀察;另一方面,也是一種‘下注’。如果你只是個有點運道的普通商人,他們這點投入將來很容易從你身上連本帶利撈回來。如果你…另有甚麼身份或門路,那他們就等於提前埋下了一顆棋子,甚至可能借此控制你為他們所用。”
易瑞東恍然:“所以,她是在……釣魚?”
“可以這麼理解。”沈懷瑾點點頭,
“而且她用的餌,很香,很難拒絕。直接拒絕,反而會加重她的懷疑。”
“那我該怎麼辦?”易瑞東問道,“接受她的‘好意’?會不會被拖下水?”
“接受!為甚麼不接受?”沈懷瑾果斷地說,
“警察局減免捐稅?這是天大的好事!你一個正當商人,遇到這種‘貴人’,感激涕零、欣然接受才是正常反應。你要表現得像一個偶然走了好運、對龍老太太和她那‘侄孫’感恩戴德的普通掌櫃。”
但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極其嚴肅:“但是,要把握好度!只接受商業上的便利和情報上的‘饋贈’,他們如果想用假情報試探你,也會照單全收,但要能分辨,絕不參與他們的任何具體行動,不打聽他們的事,更不能暴露我們這邊的任何資訊。”
“你要讓她覺得,你是一塊可以咬餌,但魚鉤還沒扎牢的魚。吊著他們的胃口,讓他們覺得有希望控制你,但又始終抓不住實質的把柄。”
沈懷瑾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甚至…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這條線。他們想透過你獲取情報,我們也可以在必要時,透過你,向他們傳遞一些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訊息…”
說到這裡,他哼了一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這其中的火候,你要仔細拿捏,隨時向我彙報。”
“我明白了。”易瑞東深吸一口氣,心中的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行動方向,“就像您說的,扮演好一個‘走了好運、有點本事、但也貪圖實惠、怕惹麻煩’的普通商人,對聾老太太保持感激和適當的距離,充分利用他們提供的便利,同時堅守底線。”
“正是如此。”沈懷瑾讚許地點點頭,
“你記住,這是一場心理戰。”
“龍梅是老牌特工,經驗豐富,但你也有你的優勢——你知道她的底細,而她並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在暗處,她在明處。利用好這個優勢,沉著應對。組織上相信你的能力。”
“好了,”沈懷瑾神色恢復如常,提高了些許聲調,彷彿在閒聊,“這龍井火候不錯,下次可以多進點。你們飯館的採買,也可以留意一下。”他這是在用暗語表示談話結束,並提醒易瑞東注意日常掩護。
易瑞東會意,也笑著回應:“好的,沈經理,我記下了,回頭就去打聽打聽。”
兩人又隨口聊了幾句茶葉和菜價,易瑞東便起身告辭。
這天傍晚,易瑞東正在“瑞豐小館”忙完晚市,順道回豐澤園拿點之前落下的私人物品。
他剛走進後院,就見何大清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嘴裡叼著根菸袋鍋子,卻沒點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師父,咋了?蹲這兒抽悶煙?灶上不順心?”易瑞東走過去,關切地問。
他知道何大清雖然脾氣躁,但很少露出這般憋悶又憤怒的神情。
何大清猛地抬起頭,見是易瑞東,一把將他拉到牆角揹人處,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火和一絲難以置信:“瑞東!他媽的……氣死老子了!”
“您慢慢說,出啥事了?”易瑞東心裡一緊,面上保持鎮定。
何大清狠狠啐了一口,才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今兒個晌午,二樓‘聽雨軒’包間,來了幾個‘貴客’!經理親自交代的,讓我拿出看家本事伺候!”
“這有啥?咱這兒貴客還少嗎?”易瑞東故作輕鬆。
“屁的貴客!”何大清眼睛一瞪,“是幾個黑狗子的頭兒,陪著兩個矮矬子東洋鬼子軍官!這都不算啥,噁心人的在後頭!你猜作陪的是誰?操!是許富貴!許大茂他爹!”
易瑞東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還是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許叔?他…他怎麼跟那些人攪和到一塊去了?”
許富貴是院裡老住戶,許大茂的父親,在電影院工作,平時看著挺精明一個人。
“攪和?何止是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