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現在更加確信,聾老太太的“聾”和“昏聵”,恐怕九成九都是偽裝。
這位軍統的“龍梅”小隊隊長,其警惕性和洞察力,遠超常人。
這次試探,也給他敲響了警鐘,他估計是平時的生活中無意中暴露出異常的行為,導致了聾老太太對自己的懷疑。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往日的軌道。
易瑞東繼續在豐澤園後廚埋頭苦幹,將在北平城郊外特訓所學融入日常,觀察更敏銳,動作更利落,心志也更沉靜。
他像一塊海綿,吸收著周圍的一切資訊,同時完美地隱藏著自己的變化。
這天上午,豐澤園前堂和後廚的氣氛都有些不同尋常。
掌櫃的特意召集了所有夥計和師傅,宣佈了一件事:東家從天津衛高薪聘請了一位新經理,負責打理豐澤園的日常經營,希望大家好好配合。
不一會兒,新經理就到了。
他約莫四十出頭年紀,穿著一身合體的藏青色長衫,外罩一件深色馬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銳利而沉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意。
他步伐從容,舉止幹練,一看便是個精明強幹、久經場面的人物。
“諸位師傅,各位夥計,”
新經理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鄙人姓沈,沈懷瑾。承蒙東家看重,來豐澤園幫襯。以後大家同在一口鍋裡吃飯,還望各位鼎力相助。”
“沈某沒甚麼別的本事,只認一個理兒:規矩做事,誠信待人。把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飯吃,都有前程。”
他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也立下了規矩,還給了甜頭。
一番話下來,連何大清這幾位大師傅都暗自點頭,覺得這位新經理不像是個只會指手畫腳的繡花枕頭。
沈懷瑾簡單熟悉了一下環境,便讓眾人散去各忙各的。
他則在掌櫃的陪同下,前後堂仔細巡視了一遍,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對後廚的流程、食材的採買、賬目的管理都顯得極為內行。
易瑞東在後廚切菜,看似專注,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這位新經理。
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個人不簡單,那份沉穩的氣度,銳利的眼神,絕非常年混跡酒樓的人所能擁有,倒有幾分…李鐵山和“磐石”教官那種經過大風大浪的沉澱感。
“難道……?”
一個念頭在易瑞東心中閃過,但他立刻壓了下去,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工作,在沒有明確訊號前,絕不能有任何多餘的聯想和舉動。
接下來的幾天,沈經理雷厲風行地整頓了豐澤園的一些積弊,調整了部分菜品的價格和推廣策略,對待客人周到而不失分寸,對待員工嚴格卻也算公平,很快便贏得了上下的初步認可。
他似乎對後廚每個人都一視同仁,對易瑞東這個沉默寡言的學徒,也並無特別關注,偶爾指點一下菜品擺盤,語氣平淡公事公辦。
然而,一週後的一個傍晚,下工時分。
易瑞東正在收拾自己的刀具,沈懷瑾揹著手踱步進了後廚。
師傅夥計們紛紛打招呼,他點頭回應,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看似隨意地停在了易瑞東身上。
“瑞東是吧?”沈懷瑾語氣平淡,
“聽說你刀工不錯,最近庫房盤賬,有些舊年的乾貨標籤模糊了,你去幫我清點辨認一下,列個單子,現在就去。”
“是,經理。”易瑞東應道,放下手中的活,跟著沈懷瑾朝後院的庫房走去。
沈懷瑾這樣的要求合情合理,無人起疑。
庫房在院子最裡側,平時少有人來,此刻更是安靜。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投下道道光柱。
沈懷瑾開啟庫房門,率先走了進去。
易瑞東緊隨其後,一進庫房,沈懷瑾反手輕輕掩上了門,雖然沒鎖,但足以隔絕外面的聲音。
他臉上的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消失,轉過身,目光如電般射向易瑞東,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青雀’同志。”
易瑞東心臟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但臉上竭力保持平靜,眼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警惕:“經理…您…叫我甚麼?”
沈懷瑾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從長衫內袋裡取出半枚磨損嚴重的舊銅錢,放在旁邊的麻袋上。
易瑞東瞳孔微微一縮。
這半枚銅錢,和他手中李鐵山交給他的那半枚,正好能嚴絲合縫地對上!這是最高階別的緊急聯絡信物!
再無懷疑!易瑞東立刻挺直腰板,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低聲道:“李鐵山同志跟我提起過您,說是有一個人要來跟我接頭,竟然是您,沈經理?”
沈懷瑾迅速收起銅錢,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但眼神依舊嚴肅:“是我。組織上決定,由我接手你在豐澤園的潛伏領導工作。”
“李鐵山同志有更重要的任務。以後,你的情報直接交給我,指令也由我下達。豐澤園位置特殊,客源複雜,是絕佳的資訊收集點。你要充分利用。”
“是!我明白!”易瑞東心中激動,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感。組織果然在下一盤大棋,竟然將如此重要的高階人員直接安排到了豐澤園!
“你之前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特訓成績,‘磐石’也給了很高評價。”沈懷瑾語速很快,
“現在,你的第一個任務是:利用你的身份,留意近期頻繁來豐澤園宴請的日本商社和偽政府官員,重點記錄他們談話中涉及到的物資運輸、人員調動、以及……對城內‘治安’的抱怨和擔憂。記住,安全第一,寧可錯過,不可暴露。”
“明白!”易瑞東重重點頭。
“以後除非緊急情況,每週三、週六晚上收工後,以清點庫房的名義在此短暫碰頭。有急事,我會用‘刀工練習’的藉口找你。”
沈懷瑾交代完,立刻轉換了語氣,聲音提高了一些,變得公事公辦,“這些乾貨都仔細看看,年份和成色都記清楚了,別出紕漏!”
“是,經理,我會仔細清的。”易瑞東也立刻配合著大聲回應。
兩人又裝模作樣地說了幾句關於乾貨的話,沈懷瑾便揹著手,率先走出了庫房。
易瑞東留在庫房裡,看著滿屋的食材,深吸一口氣。
他平靜了一下心緒,開始認真清點乾貨,內心卻如同這庫房窗外漸漸沉下的夜色般,湧動著暗流與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