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很安全,是我把你從外面帶回來的。”易瑞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可信,“你昏迷了好幾天,現在需要靜養,不能亂動。”
女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雖然虛弱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仔細打量著易瑞東,又艱難地環視了一下這間簡陋卻整潔的小屋,似乎在判斷處境。
她的手下意識地往身邊摸索了一下。
“你的東西在,我沒動。”易瑞東立刻說道,指了指床鋪內側。
女子似乎稍稍放鬆了一絲警惕,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
極度的虛弱和疼痛讓她無法思考太多,她重新閉上眼睛,眉頭因痛苦而緊鎖著,呼吸急促。
易瑞東知道,最危險的階段似乎過去了,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如何與這個身份不明的女子溝通?如何繼續隱瞞她的存在並照顧她?她的身份究竟是甚麼?那個布包裡又藏著甚麼?
“你甚麼身份我也不管,先在我這個屋子修養幾天,等能走動的時候,再想辦法走。”
易瑞東可不想留著這個麻煩在自己這裡,自己可不是孤身一人,要是因為這件事情,牽連到大伯和大娘,那自己罪過可就大了。
女子看易瑞東要走,她低聲道:“我叫張希靈。”
易瑞東嗯了一聲,說道:“這裡是南鑼鼓巷95號院,我在豐澤園後廚做事。”
女子聽到“南鑼鼓巷95號院”這幾個字時,原本因痛苦而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雙虛弱卻銳利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隨即轉變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愕然,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絕處逢生的詭異放鬆感?
她的目光再次死死盯住易瑞東,彷彿要重新將他看透。
“你…你說…這裡是…南鑼鼓巷…95號?”她聲音嘶啞,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帶著劇烈的喘息。
易瑞東心中一動,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反應的異常。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是啊,我住在後院,我住這屋。”他指了指四周。
女子沉默了,眼神劇烈地閃爍著,似乎在急速思考著甚麼,權衡著甚麼。腹部的劇痛讓她額角滲出冷汗,但她的神志卻似乎因為這個地方的名字而清醒了不少。
女子見他沒有回應,但神色有異,喘息著,又極其微弱地吐出幾個字,氣息遊離,幾乎聽不清:“…後罩房…聾…老太太…知…道…”
後罩房!聾老太太!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易瑞東心中炸響!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女子聽到地址時的詭異反應、這個特殊的手勢、以及直接點出後院最深處的聾老太太!
原來如此!這位看似昏聵沉默、深居簡出的聾老太太,竟然是地下工作的一位重要節點?
不知道他們是紅黨的人,還是軍統的人,看這種作風,不像是紅黨的人。
而這個身受重傷的女子,竟是她的手下!自己陰差陽錯,竟然把她的人直接揹回了她的“巢穴”附近!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豁然開朗。
他一直覺得聾老太太不簡單,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不簡單!
“我明白了。”易瑞東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異常沉穩,“你堅持住,我去去就回。”
他立刻起身,沒有絲毫猶豫。
他輕輕開啟門,閃身而出,仔細閂好門。
後院一片寂靜,各屋都黑著燈。他如同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來到後院最深處那間孤零零、鮮少有人靠近的後罩房——聾老太太的住處。
他沒有敲門,而是按照女子暗示的方式,屈起手指,用特定的、極輕的節奏叩響了窗欞——咚…咚咚…咚…
片刻沉寂後,屋裡傳來一聲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誰呀…大半夜的…”
“老太太,是我,後院的瑞東。”
易瑞東貼著門縫,用氣聲急促說道,“有急事,關於…‘落難親戚’。”他用了女子手勢所暗示的隱語。
屋內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窸窣的起床聲。
門閂被輕輕拉開,開了一條縫隙。
聾老太太那張佈滿皺紋、在月光下更顯肅穆的臉露了出來,她的眼睛毫無昏聵之色,反而在黑暗中精光閃爍,銳利地盯住易瑞東。
易瑞東飛快地低語:“人在我屋,重傷,腹部貫穿,失血很多,昏迷了幾天剛醒。她讓我來找您,做了這個手勢。”他快速比劃了一下那個奇怪的手勢。
聾老太太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甚至閃過一絲痛惜和焦急。
她沒有絲毫猶豫,低聲道:“扶我過去!快!”
易瑞東立刻攙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的腳步竟出乎意料地穩健,絲毫不見平日裡的龍鍾老態!
兩人悄無聲息地快速返回易瑞東的小屋。
進屋後,聾老太太一眼就看到床上氣息微弱的女子。她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仔細檢視傷勢,手指熟練地搭在女子腕脈上片刻,又看了看她的瞳孔。
“小‘夜鶯’…苦了你了…”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立刻恢復了冷靜。
她轉頭對易瑞東說,語氣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熱水,乾淨的布,快!再把我屋裡炕頭那個黑木匣子拿來!小心別驚動人!”
易瑞東心中大定,立刻照辦。他飛快地取來所需物品。老太太顯然精通處理這類創傷,清洗、上藥(黑木匣子裡是幾種氣味古怪的藥粉和藥膏)、重新包紮,動作又快又穩,遠非易瑞東之前的笨拙處理可比。
經過老太太的一番救治,女子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再次昏睡過去,但臉色不再那麼死灰。
聾老太太這才直起身,長長吁了口氣,目光復雜地看向易瑞東,低聲道:“瑞東小子…你…很好!救了她,也…救了我老婆子一樁大心事!這情分,老太太我記下了!”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能提,包括你大伯和大娘!明白嗎?從今往後,你這屋…怕是要不太平一陣子了。”
易瑞東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