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看著床上呼吸漸趨平穩卻依舊昏迷的“夜鶯”，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卻目光清澈的易瑞東，佈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小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再無平日裡的含糊與蒼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決斷：“瑞東小子，事到如今，我這把老骨頭藏著掖著也沒意思了。你是個好孩子，心正，膽大，也夠機靈。”
“今天這事，你做得對，也做得險。按規矩，本不該讓你知道太多，但…你既然已經卷進來了，再瞞著你，只怕反而會害了你，也誤了大事。”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易瑞東：“我，不是甚麼普通的老太婆。我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北平站潛伏組，‘龍梅’小隊隊長。”
易瑞東聽到她說自己是軍統的人，驚訝道：“甚麼？軍統？”
聾老太太說道：“你知道軍統？”
“知道啊，打鬼子，殺漢奸，這都是你們乾的事情！”
聾老太太倒是沒有理會他如何知道軍統的，繼續道：“我們小隊負責城東南這一片的情報接收、傳遞，以及特定任務的指令下達。”
她指了指角落裡那個舊布包，“那裡面，是剛到手的重要情報和一部微型電臺的備用零件，‘夜鶯’是我的報務員兼交通員，她拼死送出來的。”
易瑞東雖然猜測聾老太太是地下工作者，卻沒想到竟是軍統的人！這與李鐵山他們代表的紅黨，可是截然不同的系統。
一時間，各種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聾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別管是藍是紅，眼下在這北平城裡，目標都是打鬼子、除漢奸。有些線，該碰頭的時候也得碰頭。”
她沒有深入解釋，顯然目前並不打算跟易瑞東解釋兩黨之間的愛恨糾纏的關係。
她繼續介紹情況，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龍梅’小隊連我在內，原本有五人。我是負責人，負責密碼本、聯絡點和最終決策；‘夜鶯’負責收發報和緊急交通；還有兩名外勤行動人員，‘樵夫’和‘賬房’；以及一名潛伏在偽警察局的內線‘黑皮’。”
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憤怒：“這次…‘夜鶯’去死信箱取這份關乎日軍城防調整計劃的重要情報，本應萬無一失。但回來的路上，卻遭遇了精準的伏擊！護送她的‘樵夫’當場犧牲，‘夜鶯’重傷突圍至此…這絕不是意外！我們內部…很可能出了叛徒，或者聯絡環節被敵人滲透了！”
“這處院子，這個發報點，甚至我這個身份…可能都已經不再安全了。”聾老太太的語氣沉重無比，“‘夜鶯’必須立刻轉移，電臺和密碼本也必須儘快轉移，這個地方，不能再用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易瑞東：“瑞東，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我信任你，不是因為你這幾天照顧了她，而是我觀察你很久了，你根骨好，心思正，不是池中之物。”
“你大伯易中海是技術工人，有面子，你這屋子相對僻靜，暫時…‘夜鶯’還需要在這裡藏一兩天，等我安排好新的轉移渠道和安全屋。這段時間，你必須確保絕對隱蔽，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吃的、用的，我會想辦法讓‘黑皮’秘密送進來，你能做到嗎？”
易瑞東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老太太，您放心。只要我在這屋裡，絕不會讓任何人發現她，也不會讓任何人打擾。”
他知道，此刻無論對方是哪一派，抗擊日寇、保護同志是第一要務。
“好！”聾老太太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事急從權，客套話就不多說了。這份情義，組織和我個人都會記住。現在，你幫我一起，把這裡徹底清理一遍，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然後，我得立刻去安排撤離路線和排查內奸的事。”
易瑞東立刻行動起來，協助聾老太太極其細緻地清理了所有醫療痕跡、血跡，並將所有可能引人懷疑的物品暫時收入自己的空間深處隱藏。
聾老太太看著易瑞東高效而縝密的動作，眼中異彩連連，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一切處理妥當後，聾老太太又恢復了那副顫巍巍的老態，拄著柺杖，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自己的後罩房，彷彿從未離開過。
小屋裡，只剩下易瑞東和床上昏迷的“夜鶯。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未散盡的緊張氣息，四周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易瑞東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臟卻依舊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
軍統…龍梅小隊…叛徒…日軍城防計劃…這些詞彙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資訊量巨大，衝擊著他原有的認知。
他萬萬沒想到，看似昏聵平凡的聾老太太，竟然是軍統在北平城東南地區的負責人！更沒想到，自己無意中救下的，竟是攜帶重要情報的報務員，還捲入了一場疑似內部叛變導致的慘烈伏擊。
聾老太太那句“別管是藍是紅，眼下目標都是打鬼子”在他耳邊迴響。
他明白，在這個民族存亡的關頭，許多界限確實變得模糊，生存和抗敵才是第一要務。李鐵山是紅黨，聾老太太是軍統，但他們此刻都在不同的戰線上與日偽殊死搏鬥。
眼下，沒時間深思這些。
最大的危機是：這個院子，這個他以為的避風港，可能已經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下！聾老太太的發報點在這裡，雖然即將轉移，但危險並未解除。而“夜鶯”還要在這裡藏匿一兩天！
“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聾老太太的叮囑如同警鐘。
他走到床邊，仔細觀察“夜鶯”，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眉頭緊鎖，似乎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