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看到易瑞東看著自己的異樣神色，他緩了緩語氣說道：“孩子，你這話可不能在外面亂說！讓那些黑皮狗或者耳朵長的聽了去，是要掉腦袋的！”
他緊張地側耳聽了聽窗外的動靜，確認只有風聲，才繼續低聲急促地說：“咱們政府？哪個政府？重慶的？還是……延安的？”
後面兩個詞他幾乎含在喉嚨裡，氣息微弱卻清晰，
“這仗打了這麼多年，誰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見分曉？咱們就是平頭老百姓，在哪兒都得吃飯過日子。廠裡那些事情……唉，都是為了混口飯吃，不得已而為之，說到離遠點？談何容易，端人家的碗，就得受人家的管。”
易中海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種久經世故的謹慎，甚至帶著點恐懼。
他看著易瑞東，眉頭緊鎖：“你這孩子，是不是在外面聽了甚麼閒話？還是……認識了甚麼不該認識的人？”
他顯然想到了易瑞東最近常去練武的李鐵山，但又不敢明說，只是眼神裡的擔憂更重了，“瑞東，你還小，有些事不懂。現在這北平城是日本人的天下，咱們能活著就不容易了，別瞎想，更別瞎說！平平安安比甚麼都強！記住了嗎？”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生怕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侄子因為“口無遮攔”而惹上殺身之禍。
屋內的氣氛因為易瑞東的話，一下子從年節的溫馨變得有些緊繃起來。
易瑞東看著易中海緊張而又關切的神情，心中既溫暖又有些沉重。
他心裡跟明鏡兒似的，知道大伯完全是為了他好，而且這種好還是那種最最質樸、最最純粹的保護家人的念頭。
只見他連連點頭，同時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伯，我記住啦！其實我就是……就是前幾天在車行裡，偶然聽到幾個拉車的師傅在那兒閒聊，他們說甚麼‘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我當時也沒太在意，就那麼隨口一說，真的沒有想太多，大伯您千萬別生氣哈，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亂說了。”
果然，易中海聽完他的解釋之後，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還是一臉嚴肅地叮囑道：“車行裡的那些人啊，嘴巴可雜了，甚麼話都能說出來。你聽聽也就算了，可千萬別往心裡去，更不能去學他們！咱們只要關起門來，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就行了。”
“還有啊，這話你出了這個門，跟誰都不要再提了！包括咱們院裡的其他人也一樣，有句老話說得好，叫做人心隔肚皮，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啊，知道不？”
“哎，我知道，大伯，我肯定不亂說。”易瑞東乖巧地應下。
張桂芬看易瑞東應下，她鬆了口氣，說道：“你這孩子，你還小，別沾染這些事情，你要是出事了，你讓大娘怎麼活呀！”
看易瑞東這樣，易中海這才似乎鬆了口氣，安撫媳婦道：“好了，媳婦，瑞東不會亂說的，你也別擔心。”
說完後，他重新拿起窩頭，但顯然沒了之前的食慾，只是機械地嚼著，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去的憂慮。
這頓年夜飯的氣氛，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易瑞東心裡明白，有些話，有些事，在這個家裡，只能深埋心底，絕不能再輕易表露了。
飯桌上，三人說著些閒話。
易中海說了幾句廠裡的瑣事，抱怨工錢發得不及時，又感嘆婁老闆（婁振華）其實也不容易，在日本人手下週旋。張桂芬則唸叨著哪家的布票快過期了，得趕緊用了，又說起開春是不是在院裡角落開一小塊地種點蔥蒜。
易瑞東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
他的心思卻飄得更遠一些，想到了李鐵山和他的那些“親戚”，想到了車行裡趙把頭他們傳遞的零星訊息，想到了聾老太太深夜裡可能還在進行的無聲鬥爭。
這個四合院，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都像這頓年夜飯一樣，表面之下，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艱辛與暗流。
但他沒有說這些。他只是更用力地嚼著窩頭，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珍惜當下，努力變強，然後，在需要的時候，才能有力量去守護這份安寧，甚至去爭取更多人的安寧。
吃完飯後，張桂芬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她將桌上的剩菜剩飯，熟練地衝洗著碗筷，發出清脆的聲響。
與此同時，易中海則慢悠悠地從櫃子裡取出那臺老舊的紅燈牌收音機。
這臺收音機已經陪伴了他許多年，外殼有些磨損，哪怕這是個舊的，也值幾十塊錢了，這可是婁老闆給他的，易中海小心翼翼地擰動著收音機的旋鈕，試圖找到一個清晰的頻道。
經過一番折騰，收音機終於發出了聲音。然而，這個頻道的訊號非常微弱，雜音也很大，讓人聽起來有些吃力。裡面正在播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唱段，雖然聲音有些模糊，但易中海還是能勉強聽出一些旋律。
不過，偶爾會夾雜著一些日偽電臺矯揉造作的“慶祝新春”和“大東亞共榮”的宣傳語。這些宣傳語讓人感到十分不舒服，易中海皺起了眉頭。
聽了一會兒，易中海便不耐煩地關掉了收音機。“沒甚好聽！”他嘟囔了一句，似乎對這個頻道的內容很不滿意。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旱菸袋，裝上菸絲，用火柴點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煙霧繚繞中，易瑞東看著易中海略顯疲憊卻帶著滿足的側臉，看著張桂芬在爐邊忙碌的溫暖背影，聽著窗外萬籟俱寂中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心中一片寧靜。
這個年，很苦，很寒酸。
但家裡有煙火，有人氣，有關懷。
這就夠了。
“守歲吧。”易中海磕磕菸袋鍋，“新的一年，盼著都能平平安安的。”
“嗯，平平安安。”易瑞東輕聲應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這厚重的夜幕，看到遠方或許同樣正在堅守的人們，以及終將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