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是被屋外隱約的嘈雜聲喚醒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著陌生的環境,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自己都嚇了一跳,身下的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嘶……我現在這力氣好大……”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骨節分明,與之前瘦骨嶙峋的樣子天差地別,蘊含著昨晚之前難以想象的力量。
他小心地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纖維的收縮和血液奔流的澎湃感,五感也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前院何大清家傳來的嬰兒啼哭聲(何雨水),中院易中海和張桂芬壓低的說話聲,甚至更遠處衚衕裡小販的叫賣。
身上那股腥臭黏膩的感覺讓他無法忍受。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生怕再弄壞甚麼,拿起昨晚張桂芬留下的木盆和毛巾,走到後院角落的水龍頭旁。
冰冷的自來水衝在身上,激得他一哆嗦,但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的清爽,他仔細搓洗著身上滲出的黑色汙垢,面板下透出一種健康的紅潤光澤,連之前瘦骨嶙峋的痕跡都淡了許多。
“瑞東,起來啦?”
張桂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關切,
“昨晚……沒事吧?是不是路上累著了,還是吃壞了肚子?”
她看著易瑞東紅潤了不少的臉頰和明顯精神許多的樣子,有些疑惑,他屋子裡的臭味可不小。
易瑞東趕緊擦乾身子,換上那身滿是補丁但洗得乾淨的舊衣服,有些尷尬地笑笑:“大娘,沒事了,可能是水土不服,睡一覺全好了!您看,我現在可有勁兒了!”
他試著揮了揮胳膊,動作卻不敢太大。
張桂芬仔細打量他,確實比昨天精神百倍,她心裡也是高興:“身體好了就好!餓了吧?快進屋,早飯都好了。”
易中海早就坐在飯桌前吃著飯了,他一會兒就要去上工去,已經請了半個月假了,今天回來了,更是不能遲到了。
早飯是棒子麵粥,黏黏糊糊的一大碗,旁邊還有一小碟醃鹹菜和一個雜合面窩頭。
這對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易瑞東來說,已是珍饈美味。
他學著易中海的樣子,端起碗“呼嚕嚕”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滑下,暖胃又暖心。他小心地拿起窩頭,生怕一用力就捏碎了,小口咬著,感受著糧食粗糙卻真實的香氣在口中瀰漫。
易中海沒多久就已經吃完了,正用一塊布仔細擦拭著他那頂印著“婁氏軋鋼廠”字樣的舊工帽。
“瑞東啊,”他放下帽子,看著侄子,“北平城不比咱們鄉下,規矩多,人也雜。特別是現在這世道,鬼子、黑皮狗(偽警察)、地痞流氓,眼睛都盯著老百姓兜裡那點嚼穀。你剛來四九城,先跟你大娘在家附近轉轉,認認路,熟悉熟悉街坊鄰居。”
“千萬別亂跑,尤其別去那些有鬼子兵站崗的地方晃悠。”
“知道了,大伯。”
易瑞東嚥下最後一口窩頭,認真點頭。
易中海戴上帽子,拿起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兜出門上工去了,裡面裝著中午的飯盒,工人現在還不是國家的主人,可沒有資本家管飯。
張桂芬收拾好碗筷,對易瑞東說:“走,瑞東,大娘帶你去街上看看,順便買點東西。你這身衣服得換換,還有被褥也得添置點。”
兩人走出四合院大門。清晨的南鑼鼓巷已經有了人氣,但遠非後世旅遊景點的繁華。
青石板路坑窪不平,兩旁的房屋大多灰撲撲的,牆皮剝落。
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吆喝著“針頭線腦,洋火洋胰子(肥皂)”。
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空氣中混雜著煤煙、早點攤的油煙和淡淡的尿臊味。
易瑞東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強化後的感官讓他能捕捉到更多細節:路邊蹲著曬太陽的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婦人挎籃裡蔫吧的青菜葉子,牆角蜷縮的野貓警惕的眼神,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有軌電車駛過的“鐺鐺”聲和日本軍車引擎的轟鳴。
張桂芬先帶他去了附近一家舊衣鋪子。
鋪子裡光線昏暗,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舊衣服,散發著陳年的氣味,掌櫃的是個精瘦老頭,戴著老花鏡。
張桂芬挑揀了半天,討價還價,最終用一小袋雜合面(易中海給的)換了兩套半舊的男孩衣褲和一雙還算結實的布鞋給易瑞東。
“先將就著穿,等以後咱們家寬裕了再置辦新的。”張桂芬把衣服包好。
接著是去雜貨鋪,小小的鋪面裡東西倒是不少,鍋碗瓢盆、針線、火柴、煤油、便宜的糖果點心。
張桂芬買了些必需品,又咬牙稱了半斤最便宜的紅糖。
“你身子虛,得補補。”她對易瑞東說。
易瑞東想幫忙提東西,張桂芬只讓他拿著輕巧的布包。
他連忙把張桂芬手裡的包袱拿了過來,笑道:“您看,大娘,我已經恢復好了。”
說著,他沒有拎著東西的左臂拱起肱二頭肌。
張桂芬看他這樣,也就沒有強求,笑罵道:“你這孩子,還逞能呢。”
這次張桂芬帶著易瑞東出來,最重要的目的地是糧店,糧店門口排著長隊,大多是面黃肌瘦的婦人。
糧店上方掛著“華北糧食配給所”的牌子,旁邊貼著日偽的告示,旁邊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偽警察挎著槍,在隊伍旁不耐煩地踱步。
“都排好隊!良民證拿出來!按戶口本配給,不許多買!”一個偽警察大聲吆喝著。
輪到張桂芬時,她遞上戶口本(上面臨時加了易瑞東的名字)和良民證,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偽聯幣。
糧店夥計面無表情地按本子上的配額稱量:黑乎乎、摻雜著大量麩皮甚至沙土的“混合面”,量少得可憐。
“這點糧食,夠吃幾天啊……”隊伍後面有人小聲抱怨。
“知足吧!城外多少人連樹皮都吃不上!”另一個聲音嘆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