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在黑暗中浮沉。
時隱時現,像一隻疲憊的眼睛,固執地睜著,不肯閉上。
沈赤繁划著槳,猩紅的眼眸鎖定那個方向。
明黃色的充氣艇在墨黑的海面上緩慢前行,星星圖案在逐漸暗淡的星光下依舊咧嘴笑著,笑得愚蠢而倔強。
關自明也划著槳,難得的安靜。
他的臉頰依然腫著,青紫色在星光下顯得格外狼狽,但那雙碧藍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他看著那光點,又看看沈赤繁冷峻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
海浪比剛才大了些。
充氣艇隨著波浪起伏,時而高高抬起,時而又墜入波谷。
那些畫在艇身的星星被濺起的海水打溼,在黑暗中反射著破碎的光。
“還有多遠?”關自明終於開口。
“不知道。”沈赤繁的聲音平靜,“光點沒有明顯變大,距離可能比看起來遠。”
“也可能是——”關自明頓了頓,“不是燈塔。”
沈赤繁沒接話。
他知道關自明想說甚麼。
不是燈塔,不是航船,那就只能是……別的甚麼東西。
在這片被“海”之概念浸染的水域裡,“別的甚麼東西”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每一種都指向不可知的危險。
但他們沒有選擇。
充氣艇在冰冷的海水中前行。
劃了多久,沈赤繁已經記不清。
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像是被海水泡軟的紙張,無法標記,無法度量。
只有手臂肌肉的痠痛、肺部每一次呼吸帶來的刺痛、以及那持續存在的、從海底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語——這些才是真實的。
【理智值:37/100】
系統的提示音很久沒響了。
或許是因為持續的低水平汙染已經不需要單獨提醒。
或許是因為系統也覺得,在這片“海”裡,理智值已經變成一個過於抽象的數字。
沈赤繁也覺得很抽象。
在之前的克蘇魯副本里,從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理智值掉的這麼快。
怪不得要在開頭祝福他的理智比深淵更堅韌。
關自明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划槳的動作越來越慢,好幾次差點脫手。
那顆九轉還魂丹只是吊住了他的命,遠未恢復他的狀態。
強行划船這麼久,他的極限快到了。
沈赤繁注意到了,但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默默調整了自己的節奏,讓充氣艇不至於因為單邊用力而打轉。
關自明又撐了一會兒,終於停下來,靠在艇沿上大口喘息。
“不行了……無燼……讓我歇會兒……”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卻還帶著笑,“你繼續劃……我給你當……吉祥物……”
沈赤繁沒停,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嗯。”
關自明仰頭看著逐漸被烏雲遮蔽的星空,忽然說:“你說……那個推你的女人……寧潮菸……她為甚麼選你?”
沈赤繁划著槳,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她和你很熟?”
“不熟。”
“那為甚麼——”關自明頓了頓,“為甚麼不推我?明明我離那個漩渦更近。”
沈赤繁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有一個答案,一個模糊的、尚未成型的猜測。
寧潮菸,代號『朝夕池』,掌控潮汐與夢境。
她死於主神的惡意針對,和天極春一樣。
而天極春的“迴響”,在郵輪上出現了,只是作為一個撕扯他情感的幻覺,一個被汙染的仿製品。
但寧潮菸不同。
她的“迴響”有意識,有目的,甚至有力氣將他推入一個特定的漩渦。
為甚麼?
因為她離“海”更近?
因為她掌控的力量與這片“概念之海”天然共鳴?
因為她的“迴響”比其他人保留得更完整?
還是因為——
“無燼。”關自明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你說,我們死了之後,會變成甚麼樣?”
沈赤繁划槳的動作頓了一下。
“也會變成這種‘迴響’嗎?”關自明望著逐漸模糊的星空,“也會被這片海收容,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浮上來,嚇唬活著的人?”
“還是說……”他頓了頓,“會徹底消失,甚麼都沒有?”
沈赤繁沉默著。
關自明笑了笑,笑得有些虛弱:“我以前不在乎這個。”
“反正都是混沌的一部分,存在或不存在,有甚麼區別?”
“但現在……”他看著沈赤繁的背影,“我忽然有點想知道了。”
沈赤繁終於停下槳。
他回過頭,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平靜地看向關自明。
“想這些沒用。”他說,“活著,才能知道。”
關自明愣了愣,隨即笑起來,笑得很輕,很柔軟:“說得對。”
他撐著艇沿,試圖重新坐起來。
動作很慢,很艱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但最終,他還是握住了那把畫著月亮的槳。
“繼續。”他說,聲音沙啞但堅定。
沈赤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回頭,繼續划槳。
明黃色的充氣艇,在墨黑的海面上,朝著那個時隱時現的光點,緩緩前行。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可能是三個小時,也可能只是片刻。
光點終於開始變大。
不再是那個針尖般時隱時現的微弱存在,而是一團逐漸清晰的光暈。
在黑暗中暈開,像一朵緩慢綻放的、冰冷的煙花。
隨著距離的接近,那光暈的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燈塔。
不是航船。
那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殘破不堪的船。
它漂浮在海面上,一動不動。
船身傾斜,桅杆斷裂,帆布早已腐朽成碎片,在海風中無力地飄搖。
船體上爬滿了深色的海藻和藤壺,甲板上堆積著看不清形狀的雜物。
但最詭異的是,整艘船都籠罩在一層幽藍色的光暈中——那光暈從船體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個舷窗、每一處破損處滲出,像是船本身在腐爛發光。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異常存在!】
【理智值:35/100!】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了這艘船。
灰鯖號。
那艘在靜默灣沉沒、承載著青銅盒子、被克蘇魯汙染浸染的船。
它本應在舊船墳場,在那片被詛咒的海域,在那座沉沒之城的倒影裡。
但它現在——
漂浮在北大西洋的深夜海面上。
“有意思。”關自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虛弱中帶著興奮,“它不是實體。”
“你看,海面沒有吃水線,船底是懸空的。”
沈赤繁凝神看去。
確實,灰鯖號的底部與海面之間,有一層極其微小的空隙,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託舉著。
海浪穿過那空隙,沒有任何阻礙。
“迴響。”沈赤繁低聲說。
“對。”關自明笑起來,“是迴響。是這艘船‘溺亡’的那一刻,被這片海收容、儲存、反覆播放的‘記憶’。”
“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真實的灰鯖號,而是它死亡瞬間的……影子。”
充氣艇離那艘幽靈船越來越近。
幽藍色的光暈逐漸籠罩了他們,冰冷,但沒有實體感,只是單純的光。
沈赤繁注意到,船體側面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從甲板一直延伸到吃水線以下。
那裂口的邊緣不規則,像是被甚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撕裂。
裂口中,幽藍色的光最為濃烈,幾乎刺眼。
“那裡。”沈赤繁指了指。
關自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入口。”
充氣艇在裂口下方停住。
沈赤繁抬頭,看著那懸空的船體,感受著那從裂口深處傳來的低語。
那低語比之前聽到的任何迴響都更加清晰,更加有層次。
不是單一的溺亡者的哀嚎,而是無數聲音的重疊交織,像一首由絕望譜寫的交響曲。
像最開始在港口聽見的。
“上去看看?”關自明問。
他撐艇沿站起來,晃了晃,但站穩了。
沈赤繁也站起來。猩紅的眼眸盯著那道裂口,片刻後,他說:“你留下。”
關自明一愣:“甚麼?”
“你狀態太差。”沈赤繁語氣平淡,“裡面情況不明,你進去只會拖累。”
關自明眨眨眼,隨即笑起來:“無燼,你這是……在擔心我?”
沈赤繁沒理他。
他檢查了一下裝備。
匕首還在,系統揹包還能用,理智值雖然低但還能維持。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手指抓住了裂口邊緣。
冰冷,溼滑,但足夠受力。
他雙臂發力,整個人翻進了裂口。
身後傳來關自明的聲音,帶著笑:“我等你!”
沈赤繁沒回頭。
裂口內部是灰鯖號的船艙。
或者說,是它“曾經”的船艙。
幽藍色的光芒充斥每一個角落,照亮了腐朽的木板、鏽蝕的金屬、堆積的雜物,以及——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東西”。
那些“東西”有人的形狀,但輪廓模糊,邊緣不斷有光點逸散。
它們在艙內緩慢移動,穿過牆壁,穿過彼此,穿過腐朽的傢俱,像是被某種固定程式驅使的幽靈。
沈赤繁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甲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些漂浮的人影同時停住,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沒有眼睛。
只有模糊的、凹陷的臉部輪廓。
但沈赤繁能感覺到那“目光”——冰冷,空洞,帶著永恆的困惑與悲傷。
然後,它們繼續移動,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沈赤繁繼續深入。
走廊兩側是關閉的艙門。
有些門上釘著木條,有些門半開著,露出裡面幽深的黑暗。
低語聲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是無數破碎的詞句、嘆息、哭泣的重疊。
“……好冷……”
“……水進來了……”
“……媽媽……”
“……打不開……門打不開……”
“……神啊……”
是那些話。
沈赤繁的腳步沒有停頓。
他穿過走廊,穿過那些漂浮的人影,朝著低語聲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那裡,應該是灰鯖號沉沒時,乘客最集中的地方——餐廳,或者沙龍。
走廊盡頭,一扇雙開的木門半掩著。
門上原本鑲嵌的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空蕩蕩的窗框。
幽藍色的光從門縫裡溢位,像是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沈赤繁伸手,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確實是餐廳。
長桌、椅子、吧檯,都保持著沉沒那一刻的樣子,只是覆蓋著厚厚的海藻和鏽跡。
而在這個空間裡——
擠滿了人。
不是活人。
是那些半透明的、發光的“影子”。
它們密密麻麻地站在餐廳裡,彼此重疊,彼此穿透,彷彿在參加一場永恆的、無聲的集會。
它們的“目光”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餐廳盡頭的講臺。
那裡,站著一個與其他影子截然不同的存在。
也是一個半透明的影子,但比任何其他影子都更加凝實,更加清晰。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船長制服,戴著船長帽。
他的臉很普通,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睜開的。
裡面沒有空洞的茫然,而是充滿了瀕臨崩潰的恐懼。
他看著沈赤繁。
不,不是“看著”。
是“凝視”。
他在凝視沈赤繁。
沈赤繁與那目光對視,感到一股寒意。
因為他認出了那目光背後的東西——
意識。
這艘船上所有的“迴響”,都是單純的、被重複播放的死亡記憶。
只有這個“船長”,不一樣。
他保留了意識,保留了恐懼,保留了某種程度的清醒。
“你……”船長開口了。
聲音嘶啞破碎,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
“你能……看見我?”
沈赤繁沒有回答。
船長往前邁了一步。
他身後的那些影子同時後退,彷彿在給他讓路。
他一步步走向沈赤繁,每一步都讓周圍的幽藍光芒更加濃烈。
“這麼多年……”船長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麼多年……終於有人……能看見我了……”
他在距離沈赤繁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那雙恐懼的眼睛死死盯著沈赤繁,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詭異——也對,在這裡恐懼了那麼久,經歷死亡,怎麼可能不瘋?
他還不是人呢。
“你是來……救我的?”他問,聲音忽然變得尖利,“還是來……陪我的?”
周圍的影子同時顫動起來。
它們的輪廓開始扭曲,開始變形,開始——融化。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像是被投入火中的蠟像,開始流淌。
它們的哭泣和嘆息變成了刺耳的尖嘯,充滿了整個餐廳。
幽藍色的光芒劇烈閃爍,照亮了那些正在融化的、猙獰的、絕望的臉。
【警告!遭遇高強度異常存在——“溺亡迴響聚合體(灰鯖號)”】
【警告!理智值急劇下降!】
【當前理智值:31/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