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氣艇緩緩調轉方向,朝著東南方,朝著未知慢吞吞地前進。
星光下,明黃色的星星艇在墨黑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白痕,像頑童在夜空劃亮的火柴,微弱,卻不肯熄滅。
劃了大約半小時,關自明又開始了。
“無燼。”
沈赤繁的槳聲規律地響著,沒停。
“你划槳的姿勢真標準。”關自明語氣真誠,“一看就是練過的。”
“在哪學的?軍隊?特工訓練營?還是某個末世副本自己琢磨的?”
槳聲沒停。
“而且你劃了這麼久,頻率居然一點沒變,太厲害了。”關自明繼續說,“不像我,你看,我已經開始手抖了。”
他舉起自己握槳的手,確實在微微顫抖,也不知是真的體力不支還是裝的。
槳聲依然沒停。
“不過這也正常,”關自明嘆了口氣,“畢竟我臉被你打腫了,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對抗疼痛和眩暈,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划船……”
“嘩啦——”
沈赤繁的槳重重入水,濺起一片水花,有幾滴落在關自明臉上。
關自明眨了眨眼,伸出舌頭舔了嘴角的海水,笑道:“鹹的。”
沈赤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划槳上。
東南方向,航道,海岸,任務。
不要理這個瘋子。
他是空氣,他是海浪,他是艇底那顆咧嘴笑的紅色五角星——
“無燼。”
沈赤繁握槳的手指節泛白。
“你覺不覺得,這艘艇上的星星,每一顆表情都不一樣?”關自明指著艇底,“你看這顆,紅的,在笑。”
“這顆黃的,好像有點困。”
“這顆藍的……”
沈赤繁停下槳,抬起頭,猩紅的眼眸直直看向關自明。
關自明立刻閉嘴,並做出一個在嘴上拉拉鍊的動作。
沈赤繁重新低頭划槳。
又過了十分鐘。
“無燼——”
“你臉不疼了?”沈赤繁頭也不抬,聲音平靜得可怕。
關自明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腫得老高的左臉,嘴角抽了一下:“……疼。”
“那怎麼還有力氣說話?”
“因為……”關自明頓了頓,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秒,哪怕是疼,也讓我覺得無比充實。”
沈赤繁握著槳的手終於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猩紅的眼眸在星光下毫無波瀾,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關自明,看了很久。
久到關自明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玩脫了。
然後沈赤繁開口了。
他說:“廢物。”
關自明一愣。
沈赤繁繼續說:“在郵輪上,你被那位‘主’洗禮到七竅流血,倒地抽搐,是我餵你九轉還魂丹。”
關自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從漩渦裡跳下來,你抓著我,也是我反手把你撈住,沒讓你被渦流撕成碎片。”
關自明眨眨眼。
“現在你坐在這艘你收集來的、寫著最大承重120公斤的親子充氣艇裡,用著畫月亮的槳,對著北大西洋的星空抱怨手抖和臉疼。”
沈赤繁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淡的不像話:“而你稱這些為捨不得你和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無比充實。”
關自明:“…………”
他難得地沉默了。
沈赤繁收回視線,重新開始划槳,聲音平淡:“少廢話,多划船。”
關自明安靜了整整三十秒。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用力划槳,一下,一下,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只是他低垂的睫毛下,碧藍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光。
“無燼。”
他忽然又開口,但這次聲音很輕,沒有調戲,沒有拖長的尾音,只是簡單的陳述。
沈赤繁沒應,但也沒叫他閉嘴。
“九轉還魂丹……”關自明划著槳,看著槳葉帶起的水花,“我知道那東西雖然不算稀有,但消耗量很快,而且獲取難度較高。”
“據我所知,整個純白世界,目前存世量不超過五千顆。你居然有,而且……”他頓了頓,“捨得給我一顆。”
沈赤繁的槳聲依然規律。
“我也知道,那個漩渦裡,你拉我那一下,用的是能撕裂你自己肌肉的力道。”關自明繼續說,“事後你手臂抖了很久,你以為我沒發現。”
沈赤繁的槳聲終於停了一瞬。
然後重新響起。
關自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神經質的癲狂笑容,而是很輕的笑。
“所以,無燼。”他偏過頭,腫著臉,碧藍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出奇,“你可以繼續罵我廢物,打我臉,叫我閉嘴。”
“但這些……”他用槳尖點了點自己胸口,“我記著了。”
關自明雖然自詡瘋子,信仰的也是那盲目痴愚之神,手段莫測。
但他不會辜負善意(偶爾吧)
尤其是來自……無燼的。
沈赤繁划著槳,沒有說話。
海風拂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充氣艇在星光下緩緩前行,明黃色的艇身,五顏六色的星星圖案,兩把畫著星星月亮的卡通槳,一前一後,頻率逐漸同步。
“你劃得太慢了。”沈赤繁忽然說。
關自明一愣,隨即笑開:“好,我加速。”
“方向偏了。”
“好,我修正。”
“力道不均勻,艇在打轉。”
“好,我調整——你看,這樣對不對?”
“……勉強。”
關自明划著槳,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牽扯到腫起的臉頰也不在意。
他劃得很認真,真的在努力配合沈赤繁的節奏,雖然動作還是有些虛浮,力道也時大時小,但確實在一點點進步。
明黃色的充氣艇在墨黑的海面上劃出越來越直的軌跡。
星光依舊清冷,海面依舊深沉,但艇上的兩個人,一個沉默划槳,一個邊劃邊絮叨,卻意外地形成了一種屬於他們自己的節奏。
關自明劃累了,歇了會兒,忽然又想起了甚麼:“無燼,你說我們到了倫敦,見到潮汐學會的人,我該怎麼介紹你?”
沈赤繁沒應。
“這是我的助理兼表弟蕭赤繁,”關自明捏著嗓子,模仿貴族腔調,“他性格比較內向,不喜交際,請各位見諒——你覺得怎麼樣?”
沈赤繁划著槳,聲音平淡:“隨你。”
“那要是有人問起你左耳的隕星耳釘呢?”關自明眨眨眼,“我就說這是我們家祖傳的星際隕石,專門辟邪的?”
“……隨便。”
“那右耳的黑色逆十字呢?”關自明語氣更加興奮,“這個更有故事感。”
“我就說這是你小時候走失,被神秘組織收養,組織賜予你的聖物,代表你尊貴的身份和不凡的命運——”
“那是上古陰木。”沈赤繁打斷他,語氣平靜,“浸染兇獸血,有特殊用途。”
關自明眨眨眼,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哦——上古陰木,兇獸血,特殊用途……”
他拖長了音調,意味深長。
“所以你一直戴著它,從不摘下。”
沈赤繁沒接話。
“是因為它能保護你?”關自明問,“還是因為它能幫你壓制甚麼?”
沈赤繁划著槳,沉默了幾秒。
“……習慣了。”他說。
很輕,很短,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雪花,瞬間就被浪濤吞沒。
但關自明聽見了。
他沒有再追問,沒有調戲,沒有用那種黏膩的語調說“連習慣都這麼有故事感”。
他只是安靜地划著槳,和沈赤繁保持著相同的頻率,一下,一下。
海風凜冽,星光璀璨。
過了很久,久到沈赤繁以為關自明終於消停了,久到海平線上隱約浮現出不同於星光的光暈。
那是陸地的燈火?
還是航船的桅燈?
關自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破這片刻的寧靜。
“無燼。”
沈赤繁的槳頓了一下。
“剛才在郵輪上,你看到那些幻覺——”關自明划著槳,沒有看他,“那個穿黃衣服的女人,還有那些其他人……你認識他們。”
不是疑問句。
沈赤繁沒有回答。
“她叫你小繁。”關自明繼續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她死了。”
依然是陳述句。
沈赤繁握著槳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關自明划著槳,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也有。”
沈赤繁偏過頭,第一次主動看向他。
關自明依然望著前方的海面,腫起的側臉在星光下顯得輪廓柔和。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浪聲淹沒。
“我剛才也看見了。一個老頭,背很駝,指甲又長又黃,總是蹲在角落裡刻木頭。他刻的小船能在水面上自己漂,刻的鳥能飛三米高。”他頓了頓,“他叫我小瘋子,說我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
“後來呢?”沈赤繁問。
關自明笑了笑:“後來他在一個副本里,為了掩護我逃跑,被一群不知道甚麼東西拖進了黑暗裡。”
“我去找過,甚麼都沒找到。”他劃了一下槳,“連回響都沒留下。”
沈赤繁沉默著。
“所以我剛才看到他的時候,雖然知道那是幻覺,是這片‘海’在翻我的記憶、挖我的傷口……”關自明說,“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他在那之前沒有救我,如果我自己衝進去,會不會也能在哪個漩渦裡找到他殘留的一點‘聲音’?”
他轉過頭,看向沈赤繁,腫著臉,笑容卻很平靜。
“但後來你餵我那顆九轉還魂丹,我就想通了。”
沈赤繁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不管那些迴響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這片海收容了多少溺亡者的聲音和影子,”關自明划著槳,一字一句,“至少這一刻,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變得柔軟:“這就夠了。”
沈赤繁收回視線,看向前方海面上那逐漸清晰的光點。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平淡:“廢話太多。”
關自明笑起來,這回是真的笑了,牽動腫臉也不在意。
“是,是,我廢話多。”他划著槳,跟上沈赤繁的節奏,“所以那個光點,你覺得是陸地還是船?”
“……可能是燈塔。”
“燈塔?那我們離海岸不遠了?”
“嗯。”
“太好了!”關自明精神一振,連划槳的力道都大了幾分,“到了岸上,我要找一家最好的酒店,泡個熱水澡,換一身乾淨衣服,再點一桌熱騰騰的——”
“然後呢?”沈赤繁打斷他。
關自明眨眨眼:“然後?然後當然是按計劃去潮汐學會總部,參加那場內部鑑賞會,找你要的‘沉寂之心’,順便看看有甚麼更有趣的——”
“你確定,那個推我的漩渦,不是陷阱?”沈赤繁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冰刃,劃破了關自明剛剛營造的輕鬆氛圍。
關自明划槳的動作慢了下來。
“寧潮菸。”沈赤繁念出那個名字,猩紅的眼眸在星光下幽深難測,“第八世界前任界主,代號朝夕池,已故。”
“她把我推進那個漩渦,而不是你選的那個。”
關自明沉默著,眼神閃了閃。
“她的迴響出現在那裡,推我,然後消失。”沈赤繁繼續說,“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是那個漩渦?她想要我去哪裡?”
海風忽然變得凜冽起來。
那遠處的光點還在,但隨著風浪的加劇,時隱時現,彷彿也在猶豫、在權衡。
關自明放下槳,碧藍的眼睛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想說甚麼,無燼?”
沈赤繁也放下了槳。
兩把畫著星星月亮的卡通槳橫在艇底,在這片古老而深邃的北大西洋海面上,顯得格外荒謬而渺小。
“我想說,”沈赤繁一字一句,“也許我們不是被拋到了這裡。”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逐漸被烏雲遮蔽的星空。
“也許,我們是被引到這裡來的。”
海浪聲忽然變得遙遠。
艇底的星星圖案在逐漸暗淡的星光下,依然咧嘴笑著,彷彿知道甚麼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遠處那光點還在閃爍,一明一滅,像燈塔,像航船,也像某種無法言說、卻在黑暗中固執燃燒的——迴響。
關自明看著那光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起來,撿起槳,握緊。
“那就去看看,”他說,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那遙遠的光,“她引我們來,到底想看甚麼。”
沈赤繁也重新拿起槳。
海風呼嘯,星光黯淡,浪潮洶湧。
但艇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