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能感覺到關自明的手臂也在微微發抖，貼著自己後背的胸膛起伏有些急促。
顯然這瘋子狀態也很差，剛才的九轉還魂丹大概只是吊住了他的命和神智，遠未恢復。
但這並不妨礙他用最後一點精力來煩人。
沈赤繁強迫自己忽略緊貼在身後的不適感和耳邊煩人的低語，猩紅的眼眸再次掃視星穹，判斷方位。
同時集中還未被寒冷和疲憊徹底凍結的感知力，努力探向四周的海水與空氣。
“先觀察。”沈赤繁最終說道，聲音因為寒冷和剋制而更加冷硬，卻奇異地恢復了一種磐石般的穩定感，“儲存體力，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動作和熱量散失。”我們還在海中央，溫度極低，失溫是最大威脅。必須儘快找到陸地，或者……等待、發現過往船隻。”
關自明安靜了兩秒，似乎在消化他話裡的資訊，也似乎在積蓄力氣。
然後，他輕笑一聲，終於鬆開了些許擁抱的力道，但一隻手仍然牢牢抓住沈赤繁的上臂，彷彿生怕一鬆手兩人就會被海浪衝散。
“遵命，我的指揮官。”關自明的聲音帶著調侃，但動作上卻配合起來。
他用另一隻手開始緩慢而穩定地划水，調整著兩人漂浮的姿勢，試圖對抗海浪細微的推湧，保持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也減少無謂的體力消耗。
冰冷的海水隨著動作起伏，不斷拍打著口鼻。
沉默持續了片刻，只有水聲和呼吸聲。
然後，關自明的聲音又響起了，帶著一種回味無窮似的曖昧。
“不過，在考慮下一步生死存亡之前……無燼，剛才從那漩渦裡跳下來的時候，你抱我抱得可真緊啊。”
他頓了頓，感受著沈赤繁身體瞬間的繃緊，笑意更深。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捨不得我。”
沈赤繁額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壓下那股想把身後這傢伙按進海水裡讓他徹底閉嘴的衝動。
跟一個半瘋的、信仰混沌的傢伙計較言語，毫無意義。
他告訴自己。
但關自明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或許是為了對抗逐漸侵蝕意識的寒冷和虛弱，或許純粹就是惡趣味發作。
“還有啊，”關自明繼續用那種氣聲般的調子，幾乎貼著沈赤繁的耳廓說，“剛才貼這麼近我才發現……無燼，你腰怎麼這麼細？隔著溼透的衣服都能感覺出來……平時都吃甚麼保持的？嗯？”
沈赤繁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關自明恍若未覺，甚至還輕輕嗅了一下，儘管空氣中只有海腥和血腥：“而且……你身上怎麼好像還有點香？不是香水，有點像……雪？怪好聞的……”
“砰！”
一聲不算太響、但在寂靜海面上格外清晰的悶響。
沈赤繁的忍耐到了極限。
凍得有些麻木的右手肘猛地向後一撞，擊打在關自明的臉頰側方。
力道足夠讓一個本就虛弱的傢伙眼冒金星。
關自明猝不及防，“唔”地一聲痛哼，抓住沈赤繁手臂的力道都鬆了一瞬，整個人向後仰了一下，嗆了口水，劇烈咳嗽起來。
“你……咳咳……下手真黑……”
關自明捂著迅速泛青腫起的臉頰，碧藍的眼睛裡卻沒有甚麼怒意，反而因為疼痛和咳嗽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看起來居然有幾分委屈。
“閉嘴。”沈赤繁的聲音像是結了冰，“再多說一個字，下一拳打碎你牙。”
關自明咳了一會兒，緩過氣，放下捂臉的手。
星光下，他左臉頰明顯紅腫了一塊，嘴角可能又裂了，滲出血絲。
但他居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笑容牽扯到傷處，顯得有些齜牙咧嘴。
“呵……無燼，你對我真是越來越不客氣了。”他舔掉嘴角的血，眼神幽幽，“不過……剛才在船上，我被主的視線洗禮，快要徹底融化在混沌裡的時候……”
“是誰毫不猶豫掏出了保命的仙丹，硬塞進我嘴裡的？”
沈赤繁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冷聲道：“你死了會更麻煩。”
“是嗎？”關自明拖長了語調，“只是麻煩？不是……有別的甚麼原因？”
“比如，覺得我死了，就沒人陪你在這見鬼的純白世界裡找樂子了？”
“或者……更簡單點，就是單純的不想看著我死？”
沈赤繁終於側過頭，猩紅的眼眸在星光下冰冷地刮過關自明腫起的臉：“你廢話太多了。省點力氣，想想怎麼活下去。”
“我想了啊。”
關自明接話，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他頂著那張泛青的滑稽的臉，努力做出一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儘管效果極其詭異。
“可是我好冷，好累，腦子都快凍僵了……無燼，你好凶，我都不敢說了。”
沈赤繁不耐煩地蹙眉：“說。”
關自明眨眨眼，碧藍的瞳孔裡閃過得逞般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調：“我係統揹包裡……有一艘船。”
沈赤繁簡直太無語了，猛地轉回頭，緊緊盯住他：“甚麼？”
“一艘船。”關自明重複，表情認真起來，儘管腫著的臉讓這份認真顯得有些滑稽，“小型充氣艇。”
“當初覺得好玩，在一個現代背景的副本里順手收集的。一直沒用上。”
沈赤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眼神依舊銳利：“拿出來。立刻。”
“遵命——”
關自明拉長了聲音，閉上眼睛，似乎在集中精神溝通系統。
幾秒鐘後，他身前不遠處的海面上，空間一陣微弱的扭曲，一個壓縮摺疊成長方體、包裹在防水布裡的東西憑空出現，浮在海面上。
沈赤繁迅速游過去，抓住那個包裹。
入手很輕。
他三兩下扯開防水布，裡面的東西展露在星光下——
一艘……充氣艇。
鮮豔的、飽和度極高的明黃色艇身。
上面印滿了大大小小的、五顏六色的、卡通風格的星星圖案。
還有一個同樣畫著星星和月亮的小小充氣槳。
旁邊附帶著一個手動充氣泵。
——還要現場充氣！
沈赤繁拿著這包東西，看著上面那在冰冷黑暗的北大西洋星光下顯得格外扎眼、格外蠢的星星圖案，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沉默。
沈赤繁：“…………”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因為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嘴角，似乎都被無語地抽動了一下。
關自明也遊了過來，看著自己的“收藏品”，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自豪和欣賞的表情。
“怎麼樣？不錯吧？這顏色，這圖案，在海上多醒目！保證幾十海里外都能看見！比那些灰撲撲的救生艇強多了！”
沈赤繁：“…………………………”
彳亍。
有總比沒有強。
沈赤繁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這艘蠢艇的審美上移開，聚焦於實際問題。
他抖開充氣艇，找到氣嘴，將手動充氣泵連線上去。
“幫忙。”
他言簡意賅，開始用力按壓充氣泵。
接下來的時間一直在充氣。
沈赤繁一下一下按壓著，動作穩定，節奏均勻，彷彿這不是在北大西洋冬夜的冰海里，而是在某個訓練場做常規體能訓練——好吧，對他來說好像沒甚麼大區別。
雖然手臂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發抖，但他依然面無表情，猩紅的眼眸專注地盯著逐漸鼓脹的艇身。
關自明在旁邊“幫忙”。
他一隻手扶著艇沿，另一隻手象徵性地搭在充氣泵上，與其說在出力，不如說是在藉機靠近沈赤繁。
他的臉頰腫得更高了，青紫一片，嘴角凝結的血跡被海水沖淡，在星光下顯得狼狽又滑稽。
但他渾然不覺，碧藍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沈赤繁的側臉。
“無燼。”他又開口了。
沈赤繁沒應。
“無燼——”關自明拖長了尾音，像在叫一隻不肯回頭的貓。
充氣泵的聲音沒停。
“赤繁——”
充氣泵的聲音依然沒停。
“小繁——”
充氣泵的聲音停了一瞬，隨即以更快的頻率繼續。
沈赤繁的眉心跳了一下。
“表弟——”
“砰！”
沈赤繁將充氣泵重重往艇沿一放，終於轉過頭，猩紅的眼眸在星光下比海水還冷：“你又想說甚麼。”
關自明眨了眨眼，腫著的臉努力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我就是想說……你充氣的樣子真好看。”
沈赤繁：“…………”
他重新拿起充氣泵，繼續按壓，力道明顯比剛才重了幾分。
關自明被那“砰砰”的巨響震得縮了縮脖子，但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無燼。”
充氣泵的聲音又停了。
沈赤繁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風，再睜開時，眼底的殺意已經毫不掩飾：“說。”
“這艇……是不是快滿了？”
沈赤繁低頭檢查。
確實，艇身已經鼓脹到八成，輪廓清晰，那些五顏六色的卡通星星在星光下反射著倔強又愚蠢的光。
他鬆開充氣泵，擰緊氣嘴，然後扶著艇沿，用力一撐，整個人翻進了充氣艇裡。
他半跪著，甩了甩髮梢的海水，隨即轉身，朝海里的關自明伸出手。
關自明仰頭看著他，腫著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無燼，你拉我。”
沈赤繁的手懸在半空，沒動。
“我自己也上得去，”關自明慢吞吞地說，“但你看，我臉被你打腫了，頭暈，手也沒力氣，萬一爬到一半又掉下去……”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你會撈我的吧？”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三秒後。
他彎腰，一把抓住關自明的手臂，像提一袋溼透的貨物般，將他猛地拽了上來。
關自明順勢撲進艇裡，發出一聲誇張的悶哼，整個人癱軟在艇底，四肢攤開，仰望著滿天星斗，長長地舒了口氣。
“啊……得救了……”他喃喃道，“感謝吾主，感謝無燼，感謝這艘……”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下明黃色的艇底，和那顆正對著他臉的、咧嘴笑的紅色五角星。
“……感謝這艘品味獨特的救命恩艇。”
沈赤繁沒理他。
他檢查著充氣艇的狀態：艇身完好，氣密性不錯，附贈的那個卡通充氣槳也勉強能用。
他又翻了翻防水布裡，居然還找到一個小型應急包，裡面有壓縮餅乾、淡水袋、防水火柴，以及一張皺巴巴的使用說明書。
他抽出那張說明書，藉著星光掃了一眼。
【產品名稱：快樂星星?家庭親子充氣艇】
【適用場景：泳池、淺灘、室內戲水區】
【注意事項：請勿在深海、急流、風暴天氣中使用。最大承重160公斤。本產品非專業救生裝置，請在成人監護下使用。】
沈赤繁：“…………”
他默默將說明書折起來，塞進自己溼透的內袋裡。
關自明不知道甚麼時候撐起了上半身，湊過來，下巴幾乎要擱到他肩上：“說明書上寫甚麼？”
“沒甚麼。”
“是嗎？”關自明歪著頭，腫起的臉頰讓他的表情更加滑稽，“我怎麼好像看到最大承重160公斤？無燼，我們倆加起來應該沒超吧？應該沒超吧？”
“不過你剛才充氣得那麼好，艇這麼結實，超一點點應該也……”
“閉嘴。”
“哦。”
關自明居然真的閉嘴了。
他安靜地坐在艇裡，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星星。
海面依然平靜，充氣艇隨著海浪輕輕起伏，像一片明黃色的葉子。
星光灑在他溼透的金髮和蒼白的臉上，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平和。
沈赤繁也安靜了下來。
他坐在艇的另一端，與關自明保持著儘可能遠的距離（雖然這艘親子充氣艇本身就沒多大）。
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嘗試在寒冷和疲憊中恢復精力。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
然後關自明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很輕，帶著難得的正經：“無燼，接下來往哪走？”
沈赤繁睜開眼。
他再次抬頭，確認星位，手指在溼透的褲縫上無意識畫著簡略的方點陣圖。
北斗七星清晰可辨，北極星在正北方向微微閃爍。
他側耳傾聽，除了海浪聲，似乎還有持續性的低沉轟鳴，來自東南方向。
“東南。”沈赤繁說，“那邊有持續的低頻聲浪，可能是航道，也可能是海岸。風向和水流也往那邊。”
關自明點點頭，居然沒有質疑，也沒有調戲。
他撐著艇底坐直了些，拿起那個被冷落許久的、畫著月亮圖案的充氣槳，試了試手感。
“那就東南。”他說，然後頓了頓，用槳尖指了指沈赤繁手邊另一把星星槳，“你不劃嗎？”
“還是說……你打算讓我一個人當苦力，自己坐在船頭當美麗的路標？”
沈赤繁沒說話，但拿起了那把星星槳。
兩把卡通槳幾乎同時入水，劃開冰冷的北大西洋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