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右手一翻,黑色短匕落入掌心。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在刃口吞吐,與周圍幽藍色的光芒形成鮮明的對抗。
船長的笑容更加扭曲。
他的身體也開始融化,但不像其他影子那樣坍塌成無定形的光團,而是保持著人形,只是邊緣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太久的紙。
“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他問,聲音裡充滿了詭異的愉悅,“你知道……這片‘海’……到底是甚麼嗎?”
沈赤繁握緊匕首,冷冷地看著他。
船長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餐廳,又像是在擁抱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裡是‘收容所’。”他一字一句,“是所有被世界吞噬的、徹底消亡的、連復活都不可能的人的……最後歸宿。”
“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存在過的每一絲痕跡,都會被這片‘海’吸收、溶解、儲存。”
“然後在某些特定的時刻,在某些特定的‘共振’中——浮上來。”
他指向自己:“就像我。”
又指向周圍那些正在融化的影子:“就像它們。”
最後,他指向沈赤繁:“就像你那些已經沉入這片海的……‘老朋友’。”
沈赤繁猩紅的眼眸微微收縮。
天極春。
陳默。
那個小女孩。
還有——寧潮菸。
“你猜,”船長湊近一步,那張融化中的臉幾乎貼上沈赤繁,“她們現在還在這裡的某處,在看著你,在等著你,在盼著你能——”
一道暗紅的光芒閃過!
沈赤繁的匕首已經抵在船長喉嚨前。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吞吐著,灼燒著船長那正在融化的“面板”,發出“滋滋”的聲響。
“她在哪?”沈赤繁的聲音冰冷如霜。
船長低頭看著抵在喉嚨前的匕首,臉上的扭曲笑容反而更深了。
“你問的是哪一個?”他的聲音沙啞,“穿黃衣服的那個?還是……長魚尾巴的那個?”
沈赤繁沒說話,但匕首往前送了半寸。
船長“呵呵”笑起來,笑聲像漏風的破鑼:“她就在這艘船上。”
“在灰鯖號最深的底層艙室裡,在那扇永遠打不開的門後面。”
“她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頓了頓,那雙恐懼的眼睛裡忽然閃過詭異的溫柔。
“她說,你會來的。”
沈赤繁的手頓了一下。
船長看著那微小的停頓,笑容更加詭異:“你很在意她,對不對?”
“哪怕你已經知道她只是個‘迴響’,哪怕你知道她早已徹底消亡,哪怕你知道現在去見她的每一秒都在加速你的理智崩潰——你還是在意。”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這就是你們這種人,最致命的弱點。”
沈赤繁的匕首終於刺入了他的喉嚨。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瘋狂湧入,將那正在融化的“身體”撕裂。
船長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是笑著,笑著,笑容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終——
化作一片破碎的光點,消散在幽藍的光芒中。
周圍的影子也停止了融化。
它們重新凝聚成人形,恢復了之前的麻木和空洞,繼續在餐廳裡遊蕩,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沈赤繁收回匕首,轉身,朝餐廳另一端走去。
那裡有一扇門,通往下層甲板,通往底層艙室。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更加濃烈的潮溼和冰冷撲面而來。
走廊更加狹窄,更加陰暗,那些漂浮的影子反而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
水。
不是實體存在的水。
空氣中充滿溼氣,牆壁上不斷滲出水珠,腳下的甲板一踩就是一個水印,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幽藍色的光芒在這裡變得更加深沉,變成了近乎墨藍的顏色。
沈赤繁沿著走廊往下走。
一層,兩層,三層。
越往下,那股來自海底深處的低語就越清晰。
不再是溺亡者的哀嚎,而是某種更加宏大、更加不可名狀的——
呼吸。
像是某個巨大存在在沉睡中緩慢起伏的呼吸。
灰鯖號的底層艙室,原本應該是貨艙或輪機艙。
但現在,這裡只有一扇門。
一扇生鏽的、彷彿從海底打撈上來的鐵門。
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沒有任何縫隙,只有密密麻麻的、鏽跡斑斑的鉚釘。
而在這扇門正中央——
刻著一個符號。
沈赤繁認得那個符號。
那是“朝夕池”的個人印記。
寧潮菸在純白世界使用的代表她掌控潮汐與夢境的獨特標誌。
門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海底的低語淹沒,但沈赤繁還是聽清了。
那是哼唱。
一首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
沈赤繁伸出手,貼上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掌心觸及的瞬間,他感到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復雜的——
共鳴。
這扇門後面,有他熟悉的、卻又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掌心發力。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湧出,沿著鐵門的每一道鏽痕、每一顆鉚釘滲透、侵蝕。
鐵門開始扭曲,鏽跡簌簌落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鉚釘開始鬆動。
沈赤繁加大了力量的輸出。
鐵門的呻吟變成了嘶吼,門中央那個“朝夕池”的印記驟然亮起,爆發出刺目的藍光!
那光芒與暗紅色的破壞能量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聲響。
但最終,在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中——
鐵門轟然倒塌。
門後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活的,在緩緩蠕動,在等待,在——
呼喚。
沈赤繁踏入門內。
腳下的觸感不再是腐朽的甲板,而是某種柔軟的、帶著溫度的東西,像是活物的面板。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甜氣息,混合著某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氣。
那哼唱聲變得更加清晰了。
沈赤繁往前走。
黑暗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藍色的微光。
他看到了——
一片海。
不,不是海。
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幽藍光芒構成的空間。
這空間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方向,只有永恆的、深邃的光。
而在那光的深處,有一個身影。
海藍色的長髮如海藻般在水中漂浮,漸變的銀藍色魚尾微微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起一圈圈盪漾的光紋。
她的身體半透明,邊緣處不斷有細碎的光點逸散,像正在緩慢燃燒的餘燼。
她背對著沈赤繁,微微側著頭,嘴唇輕啟,哼著那首古老的搖籃曲。
沈赤繁停下腳步。
“寧潮菸。”
他開口,聲音在這片幽藍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哼唱停了。
那身影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很年輕,很美,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近乎夢幻的清冷。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閉著的。
“你來了。”她說。
聲音輕柔得像夢囈,像海浪拍打沙灘,像風穿過椰林。
她睜開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旋轉的、深邃的漩渦。
沈赤繁與那目光對視。
“天極春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她說,聲音裡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赤繁的呼吸微微一頓。
“她說——”寧潮菸頓了頓,那雙漩渦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小繁,別再皺著眉頭了,醜死了。’”
沈赤繁:“…………”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平淡:“她死了多久了?”
寧潮菸輕輕笑起來,那笑容像漣漪般盪漾開,讓周圍的空間都微微顫動。
“很久了。”她說,“久到在這片‘海’裡,她的‘迴響’都快散盡了。”
“但她還是拼命保留了一點意識,一點點,就為了讓我能在你經過的時候,給你帶這句話。”
沈赤繁沉默著。
寧潮菸看著他,那雙漩渦般的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在流動。
“你很特別,沈赤繁。”她輕聲說,“這片‘海’收容了無數溺亡者的迴響,但能讓你這樣在意的人主動踏入深淵的……很少。”
“我不是主動。”沈赤繁說。
“你是。”寧潮菸的笑容更加柔和,“你可以不來。”
“你知道這是陷阱,知道這是幻覺,知道見了我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但你來了。”
她輕輕擺動魚尾,靠近了一步。
“因為你記得。”
“記得那些已經沉入這片海的人。”
“記得她們活著的樣子,記得她們死去的樣子,記得她們留給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她伸出手,那隻半透明的、正在逸散光點的手,輕輕覆上沈赤繁的胸口。
“這裡,”她輕聲說,“裝了太多東西。”
“裝到你自己都以為它們已經消失了,融化了,變成堅硬的殼了。”
“但其實沒有。”
她抬起頭,那雙漩渦般的眼睛對上沈赤繁猩紅的眼眸。
“它們還在。”
“一直都在。”
沈赤繁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胸口的手。
半透明,邊緣模糊,卻帶著一種溫暖。
沈赤繁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你推我進那個漩渦,”他開口,聲音平穩,“是為了甚麼?”
寧潮菸笑了笑,收回手。
“為了讓你看見。”她說,“看見這片‘海’是甚麼,看見那些已經消失的人最後變成了甚麼。”
“看見——”她頓了頓,“你接下來該去哪裡。”
“倫敦?”
“不。”寧潮菸搖頭,“倫敦是表面的答案。潮汐學會總部確實有你需要的資訊,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答案,在那座巨碑下面,在那扇門後面,在那片——”
她的話忽然斷了。
那雙漩渦般的眼睛驟然收縮,臉上的笑容凝固成驚愕。
她猛地轉身,看向這片幽藍空間的深處——
那裡,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巨大無匹的、漆黑如墨的、像觸手又像影子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延伸。
“祂醒了。”寧潮菸的聲音裡第一次開始顫抖,“這麼快……不應該這麼快……”
沈赤繁也看到了。
那東西的輪廓,他見過。
在郵輪外的濃霧中,在那雙慘綠色的“眼睛”組成的巨大投影裡。
克蘇魯。
或者說,是被鎮壓在地底、卻又透過這片“海”的共鳴、正在加速甦醒的那部分意識。
“走。”寧潮菸忽然轉身,一把抓住沈赤繁的手臂。
她的手不再是虛浮無力,而是異常用力,用力到讓沈赤繁感到疼痛。
“你還沒完成你要做的事。”
“你不能在這裡停下。”
沈赤繁看著她。
“你呢?”
寧潮菸愣了愣,隨即笑起來,笑得很輕,很淡,很美。
“我?”她鬆開手,後退一步,“我已經在這裡了。”
“在這片‘海’裡,在這艘沉船的迴響裡,在這個永遠不會天亮的地方。”
她輕輕擺了擺魚尾,那些正在逸散的光點變得更多、更快。
“但你能出去。”她說,“推你進漩渦,就是為了讓你能活著離開這片‘海’。”
“那個瘋子跟著你,很好。他雖然瘋,但有用。”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正在逼近的巨大黑暗,又轉回來,看著沈赤繁。
“走吧。”她說,“別再回頭。”
沈赤繁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寧潮菸最後的聲音,輕柔得像夢囈。
“替天極春……多活幾年。”
沈赤繁沒有回頭。
他穿過那片幽藍的空間,穿過倒塌的鐵門,穿過層層腐朽的走廊和艙室。
那些漂浮的影子在他經過時紛紛讓開,彷彿知道他是被允許離開的人。
裂口就在前方。
幽藍色的光芒從那裡滲入,照亮了腐朽的船艙。
沈赤繁縱身一躍——
冰冷的海水再次包裹全身。
他迅速上浮,衝出水面,大口呼吸著寒冷的空氣。
明黃色的充氣艇還在原地。
關自明趴在艇沿上,看到他浮出水面,腫著的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歡迎回來。”他說,“我看見裡面亮了一下,還以為你被哪個漂亮女鬼留下來了。”
沈赤繁沒理他,翻進艇裡,癱坐在艇底,閉上眼睛。
關自明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調戲,沒有追問。
過了很久,沈赤繁睜開眼,看向東南方向那依舊微弱,但屬於真實世界的光點。
“走吧。”他說。
關自明拿起槳。
明黃色的充氣艇,載著兩個渾身溼透的人,緩緩划向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
身後,灰鯖號的幽藍色影子,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消散在墨黑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