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越來越近。
不再是那種時隱時現,而是一團穩定的光芒。
沈赤繁甚至能看清那光芒的輪廓——也不是燈塔,但也不是航船,而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沿著海岸線延伸的燈火。
陸地。
真正的陸地。
關自明也看到了。
他放下槳,癱在艇沿上,腫著臉傻笑:“無燼,我們到了……我們居然真的到了……”
沈赤繁沒說話,只是繼續划著槳。
手臂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痠痛,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本能反應,機械地重複著。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燈火,猩紅的瞳孔裡倒映著那溫暖的光。
充氣艇在淺灘上擱淺了。
沈赤繁翻身下艇,冰冷的海水只沒到膝蓋。
他踩著鬆軟的沙地,一步步走向岸邊。
身後傳來關自明落水的聲音、撲騰的聲音、罵罵咧咧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踉蹌的腳步聲追上來。
“等等我——等等我——無燼你走太快了——”
沈赤繁沒停。
他走上沙灘,站在堅實的土地上,仰頭看著那排沿著海岸線延伸的燈火。
那是一個小鎮,房屋低矮,教堂的尖頂在星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遠處傳來狗吠聲,斷斷續續,像是被海風吹散。
活著。
到岸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卻異常真實的空氣。
【理智值:28/100】
系統的提示音突兀地響起,像一盆冷水澆在頭上。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裡那片刻的放鬆瞬間被冰冷的警覺取代。
28。
比他想得還低。
在灰鯖號的迴響裡待得太久,那片“海”對他的侵蝕比他感知到的更深。
關自明終於追上來,氣喘吁吁地癱倒在他腳邊。
那張腫著的臉仰起來,碧藍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出奇:“無燼……我們活下來了……你高興嗎?”
沈赤繁低頭看他。
關自明癱在沙灘上,渾身溼透,頭髮裡纏著海藻,臉上青紫一片,狼狽得像剛從海里撈出來的屍體。
但他笑得燦爛,笑得毫無陰霾,笑得像個終於等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嘖。
沈赤繁收回視線,淡淡道:“起來。”
“起不來。”關自明躺得更平,“我累死了,我要在這兒躺到天亮,躺到潮水把我淹死——”
沈赤繁沒理他,抬腳朝小鎮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一陣撲騰和罵聲,然後是追上來的腳步聲。
“無燼你真的太無情了——你居然真的把我扔在那兒——”
“萬一我被海浪捲走了怎麼辦——”
“萬一有海怪爬上來把我叼走了怎麼辦——”
“萬一——”
沈赤繁停下腳步,回頭。
關自明立刻閉嘴,臉上的表情切換成“我很乖”的模式。
沈赤繁看了他一眼,繼續走。
小鎮比想象中更安靜。
這個季節、這個時間,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煤氣燈在昏黃地亮著。
沈赤繁沿著主街走,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店鋪和民居。
有一家旅館,招牌在風中輕輕晃動,上面寫著“海員之家”。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沒人應。
再敲。
依然沒人應。
關自明湊過來,探頭看了看門上掛著的牌子:“打烊了。這個點,誰會開門?”
沈赤繁沒說話,直接推門。
門沒鎖。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廳堂,幾張木桌,幾條長凳,一個吧檯,還有一盞沒熄滅的油燈。
吧檯後面趴著一個老頭,鼾聲如雷,對兩個渾身溼透的不速之客毫無察覺。
沈赤繁走到吧檯前,敲了敲檯面。
老頭沒醒。
又敲。
鼾聲依舊。
關自明湊過來,笑眯眯地說:“我來。”
他拿起吧檯上的一個銅鈴,湊到老頭耳邊,猛地一搖——
“叮——!!!”
老頭像被電擊一樣彈起來,撞翻了身後的椅子,驚恐地四處張望:“怎麼了?!怎麼了?!海怪打過來了?!——”
關自明笑得前仰後合,牽動腫臉也不在意。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等他笑夠了,才對老頭說:“兩間房。”
老頭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來,打量著面前這兩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
一個黑髮紅眸,冷得像冰山。
一個金髮藍眼,臉上青紫一片,笑得像個瘋子。
“你……你們……”老頭結結巴巴,“你們是從海里爬上來的?”
“對。”關自明搶先回答,“我們是海難倖存者,船沉了,我們游過來的。”
“有沒有熱水?有沒有吃的?有沒有乾衣服?”
老頭愣了愣,然後像是被“倖存者”三個字觸動,臉上浮現出同情和急切:“倖存者?!天哪——你們等著——我去叫人——我去叫醫生——”
“不用。”沈赤繁開口,聲音平淡,“兩間房。熱水。食物。衣服。”
老頭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睛,莫名打了個寒顫,到嘴邊的所有問題都嚥了回去。
“好……好的……二樓,左邊兩間……”他哆哆嗦嗦地翻出鑰匙,“熱水……熱水在走廊盡頭……衣服……我找我兒子的衣服……你們先……先休息……”
沈赤繁接過鑰匙,上樓。
身後傳來關自明對老頭道謝的聲音,帶著笑,禮貌得像個體面的紳士。
然後是追上來的腳步聲。
“無燼——等等我——我跟你一間——”
沈赤繁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關自明眨眨眼,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萬一我晚上做噩夢怎麼辦?萬一我又看見我那個刻木頭的老頭怎麼辦?萬一——”
“你住隔壁。”沈赤繁打斷他,推開左邊第一間房的門,走進去,關上。
門板差點撞上關自明的臉。
門外靜了兩秒,然後傳來關自明低低的笑聲,帶著縱容的寵溺:“好吧,隔壁就隔壁。晚安,無燼。”
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隔壁門開、門關的聲音。
沈赤繁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乾淨溫暖。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旁邊有火柴。
他點燃燈,脫下溼透的外套,掛在椅背上。
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那個安靜的小鎮,遠處是墨黑的海面。
海面上甚麼都沒有。
沒有灰鯖號的幽藍影子,沒有觸手的巨大輪廓,沒有慘綠色的“眼睛”。
只有平靜的、深沉的、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海水。
但沈赤繁知道,那片“海”還在。
就在那裡,在目光無法觸及的深處,收容著無數溺亡者的迴響,等待著下一次“潮汐逆轉”。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手臂上的契約印記傳來黑貓平穩的沉睡波動。
祂還在恢復,但氣息比之前更加有力。
趙綏沈那邊沒有新的訊息,但之前的訊號顯示他安全。
沈赤繁閉上眼睛。
天極春說“小繁,別再皺著眉頭了,醜死了”。
寧潮菸說“替天極春多活幾年”。
那些聲音還在耳邊迴響,清晰得像剛剛發生過。
但她們已經不存在了。
只是“海”裡收容的迴響,只是被這片概念之海儲存的最後殘影,只是——
他猛地睜開眼。
不對。
寧潮菸最後說的那些話,不是單純的“迴響”。
她推他進那個漩渦,她讓他看見灰鯖號,她告訴他“真正的答案在那座巨碑下面”——這些不是無意識的記憶碎片,而是有目的的指引。
她保留了意識。
在徹底消亡之後,在被“海”收容之後,她依然保留了某種程度的清醒和意志。
那其他人呢?天極春呢?
她說天極春的“迴響都快散盡了”,但依然“拼命保留了一點意識”,就為了讓他帶一句話。
如果天極春也能保留一點,如果寧潮菸保留了更多——那還有誰?
那些被純白世界吞噬的、徹底消亡的、連復活都不可能的人,有多少還在這片“海”的深處,保持著最後一縷清醒,等待著甚麼?
沈赤繁坐起身,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幽深難測。
“海”。收容所。迴響。意志。
還有那座巨碑。
鎮壓著克蘇魯部分意識的東方封印。
與青銅盒子同源的、正在衰敗的、快要崩潰的鎮壓核心。
寧潮菸說“真正的答案在那座巨碑下面”。
不是“上面”,不是“旁邊”,是“下面”。
巨碑下面是甚麼?
是那個地下湖。
那個漆黑如墨、深不見底、連線著克蘇魯夢境的地下湖。
而克蘇魯的甦醒,正透過這片“海”的共鳴加速。
那些收容在“海”裡的迴響,那些溺亡者的殘存意志,會不會也成為它甦醒的“養料”?
沈赤繁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畫面。
天極春染血的明媚笑容,陳默石化的驚愕臉龐,小女孩冰冷的哭泣,寧潮菸消散前的最後一眼。
還有灰鯖號餐廳裡那個詭異的船長,還有那些融化重組的影子,還有那永無止境的、從海底深處傳來的低語。
它們都在等待。
等待“潮汐逆轉”。
等待被釋放。
等待——
被吞噬。
沈赤繁再次睜開眼,猩紅的眸子裡已經沒有了疲憊,只有燃燒的決斷。
他要回去。
回到阿刻戎,回到那座巨碑,回到那個地下湖。
在“潮汐逆轉”之前,在克蘇魯徹底甦醒之前,找到真正的答案——無論那是甚麼。
但現在,他需要恢復。
需要等黑貓醒來。
需要等趙綏沈的訊息。
需要——
門被敲響了。
“無燼——”關自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委屈,“我沒找到你隔壁房間的熱水開關——能不能借你房間的用一下——”
沈赤繁:“…………”
他深吸一口氣,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敲門聲繼續。
“無燼——我真的找不到——我不會用——你教教我——無燼——”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門把手被試探著轉動的輕響。
關自明居然在試圖開門。
沈赤繁坐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關自明站在門外,換了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順的老頭兒子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手裡抱著一條毛巾,腫著臉,碧藍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像狗。
沈赤繁想。
“無燼——”
沈赤繁往旁邊讓了一步。
關自明立刻閃身進去,笑得眉眼彎彎。
沈赤繁關上門,指著走廊盡頭的方向:“熱水在那邊。你走錯了。”
“哦。”關自明點點頭,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張唯一的床上,然後又看看沈赤繁,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床挺大的。”他說。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夠兩個人睡。”關自明補充。
沈赤繁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關自明嘆了口氣,抱起毛巾,朝門口走去。
經過沈赤繁身邊時,他忽然停下,偏過頭,碧藍的眼睛裡帶著難得的認真。
“無燼。”
沈赤繁看著他。
“你在想甚麼?”關自明問,“從灰鯖號出來之後,你一直在想甚麼。我能感覺到。”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在想那座巨碑。”他說,“在想它下面有甚麼。在想我們為甚麼會被引到這裡。”
“在想——”
他頓了頓。
“在想那些已經沉入這片海的人,還有多少是清醒的。”
關自明眨了眨眼,腫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有理解,有心疼,有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回去。”他說,不是疑問句。
沈赤繁沒說話。
關自明看著他,忽然笑了,帶著點沈赤繁熟悉的癲狂。
“好。”他說,“我陪你。”
沈赤繁抬眼看他。
關自明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他的聲音,帶著笑。
“晚安,無燼。明天見。”
門輕輕關上。
沈赤繁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海風依舊,夜色深沉。
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四下,沉悶悠長,在寂靜的小鎮上回蕩。
凌晨四點。
最黑的時候。
但沈赤繁知道,黎明正在到來。
無論那片“海”有多深,無論那座巨碑下面藏著甚麼,無論那些溺亡者的迴響還在等待甚麼——
他都會回去。
在潮汐逆轉之前。
在克蘇魯徹底甦醒之前。
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
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緩緩閉上,呼吸逐漸平穩。
但他沒有真正睡著。
他的意識依然清醒,在黑暗中默默運轉,分析著每一條線索,推演著每一個可能,準備著每一次行動。
門外,走廊盡頭,傳來關自明帶著水聲的腳步聲,然後是隔壁房門開、門關的聲音。
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海風還在吹,只有海浪還在拍,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在黑暗中緩慢地、固執地,一下一下敲著。
敲著。
敲著。
敲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