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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349章 【理智值:28/100】

光點越來越近。

不再是那種時隱時現,而是一團穩定的光芒。

沈赤繁甚至能看清那光芒的輪廓——也不是燈塔,但也不是航船,而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沿著海岸線延伸的燈火。

陸地。

真正的陸地。

關自明也看到了。

他放下槳,癱在艇沿上,腫著臉傻笑:“無燼,我們到了……我們居然真的到了……”

沈赤繁沒說話,只是繼續划著槳。

手臂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痠痛,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本能反應,機械地重複著。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燈火,猩紅的瞳孔裡倒映著那溫暖的光。

充氣艇在淺灘上擱淺了。

沈赤繁翻身下艇,冰冷的海水只沒到膝蓋。

他踩著鬆軟的沙地,一步步走向岸邊。

身後傳來關自明落水的聲音、撲騰的聲音、罵罵咧咧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踉蹌的腳步聲追上來。

“等等我——等等我——無燼你走太快了——”

沈赤繁沒停。

他走上沙灘,站在堅實的土地上,仰頭看著那排沿著海岸線延伸的燈火。

那是一個小鎮,房屋低矮,教堂的尖頂在星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遠處傳來狗吠聲,斷斷續續,像是被海風吹散。

活著。

到岸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卻異常真實的空氣。

【理智值:28/100】

系統的提示音突兀地響起,像一盆冷水澆在頭上。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裡那片刻的放鬆瞬間被冰冷的警覺取代。

28。

比他想得還低。

在灰鯖號的迴響裡待得太久,那片“海”對他的侵蝕比他感知到的更深。

關自明終於追上來,氣喘吁吁地癱倒在他腳邊。

那張腫著的臉仰起來,碧藍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出奇:“無燼……我們活下來了……你高興嗎?”

沈赤繁低頭看他。

關自明癱在沙灘上,渾身溼透,頭髮裡纏著海藻,臉上青紫一片,狼狽得像剛從海里撈出來的屍體。

但他笑得燦爛,笑得毫無陰霾,笑得像個終於等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嘖。

沈赤繁收回視線,淡淡道:“起來。”

“起不來。”關自明躺得更平,“我累死了,我要在這兒躺到天亮,躺到潮水把我淹死——”

沈赤繁沒理他,抬腳朝小鎮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一陣撲騰和罵聲,然後是追上來的腳步聲。

“無燼你真的太無情了——你居然真的把我扔在那兒——”

“萬一我被海浪捲走了怎麼辦——”

“萬一有海怪爬上來把我叼走了怎麼辦——”

“萬一——”

沈赤繁停下腳步,回頭。

關自明立刻閉嘴,臉上的表情切換成“我很乖”的模式。

沈赤繁看了他一眼,繼續走。

小鎮比想象中更安靜。

這個季節、這個時間,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煤氣燈在昏黃地亮著。

沈赤繁沿著主街走,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店鋪和民居。

有一家旅館,招牌在風中輕輕晃動,上面寫著“海員之家”。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沒人應。

再敲。

依然沒人應。

關自明湊過來,探頭看了看門上掛著的牌子:“打烊了。這個點,誰會開門?”

沈赤繁沒說話,直接推門。

門沒鎖。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廳堂,幾張木桌,幾條長凳,一個吧檯,還有一盞沒熄滅的油燈。

吧檯後面趴著一個老頭,鼾聲如雷,對兩個渾身溼透的不速之客毫無察覺。

沈赤繁走到吧檯前,敲了敲檯面。

老頭沒醒。

又敲。

鼾聲依舊。

關自明湊過來,笑眯眯地說:“我來。”

他拿起吧檯上的一個銅鈴,湊到老頭耳邊,猛地一搖——

“叮——!!!”

老頭像被電擊一樣彈起來,撞翻了身後的椅子,驚恐地四處張望:“怎麼了?!怎麼了?!海怪打過來了?!——”

關自明笑得前仰後合,牽動腫臉也不在意。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等他笑夠了,才對老頭說:“兩間房。”

老頭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來,打量著面前這兩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

一個黑髮紅眸,冷得像冰山。

一個金髮藍眼,臉上青紫一片,笑得像個瘋子。

“你……你們……”老頭結結巴巴,“你們是從海里爬上來的?”

“對。”關自明搶先回答,“我們是海難倖存者,船沉了,我們游過來的。”

“有沒有熱水?有沒有吃的?有沒有乾衣服?”

老頭愣了愣,然後像是被“倖存者”三個字觸動,臉上浮現出同情和急切:“倖存者?!天哪——你們等著——我去叫人——我去叫醫生——”

“不用。”沈赤繁開口,聲音平淡,“兩間房。熱水。食物。衣服。”

老頭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睛,莫名打了個寒顫,到嘴邊的所有問題都嚥了回去。

“好……好的……二樓,左邊兩間……”他哆哆嗦嗦地翻出鑰匙,“熱水……熱水在走廊盡頭……衣服……我找我兒子的衣服……你們先……先休息……”

沈赤繁接過鑰匙,上樓。

身後傳來關自明對老頭道謝的聲音,帶著笑,禮貌得像個體面的紳士。

然後是追上來的腳步聲。

“無燼——等等我——我跟你一間——”

沈赤繁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關自明眨眨眼,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萬一我晚上做噩夢怎麼辦?萬一我又看見我那個刻木頭的老頭怎麼辦?萬一——”

“你住隔壁。”沈赤繁打斷他,推開左邊第一間房的門,走進去,關上。

門板差點撞上關自明的臉。

門外靜了兩秒,然後傳來關自明低低的笑聲,帶著縱容的寵溺:“好吧,隔壁就隔壁。晚安,無燼。”

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隔壁門開、門關的聲音。

沈赤繁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乾淨溫暖。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旁邊有火柴。

他點燃燈,脫下溼透的外套,掛在椅背上。

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那個安靜的小鎮,遠處是墨黑的海面。

海面上甚麼都沒有。

沒有灰鯖號的幽藍影子,沒有觸手的巨大輪廓,沒有慘綠色的“眼睛”。

只有平靜的、深沉的、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海水。

但沈赤繁知道,那片“海”還在。

就在那裡,在目光無法觸及的深處,收容著無數溺亡者的迴響,等待著下一次“潮汐逆轉”。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手臂上的契約印記傳來黑貓平穩的沉睡波動。

祂還在恢復,但氣息比之前更加有力。

趙綏沈那邊沒有新的訊息,但之前的訊號顯示他安全。

沈赤繁閉上眼睛。

天極春說“小繁,別再皺著眉頭了,醜死了”。

寧潮菸說“替天極春多活幾年”。

那些聲音還在耳邊迴響,清晰得像剛剛發生過。

但她們已經不存在了。

只是“海”裡收容的迴響,只是被這片概念之海儲存的最後殘影,只是——

他猛地睜開眼。

不對。

寧潮菸最後說的那些話,不是單純的“迴響”。

她推他進那個漩渦,她讓他看見灰鯖號,她告訴他“真正的答案在那座巨碑下面”——這些不是無意識的記憶碎片,而是有目的的指引。

她保留了意識。

在徹底消亡之後,在被“海”收容之後,她依然保留了某種程度的清醒和意志。

那其他人呢?天極春呢?

她說天極春的“迴響都快散盡了”,但依然“拼命保留了一點意識”,就為了讓他帶一句話。

如果天極春也能保留一點,如果寧潮菸保留了更多——那還有誰?

那些被純白世界吞噬的、徹底消亡的、連復活都不可能的人,有多少還在這片“海”的深處,保持著最後一縷清醒,等待著甚麼?

沈赤繁坐起身,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幽深難測。

“海”。收容所。迴響。意志。

還有那座巨碑。

鎮壓著克蘇魯部分意識的東方封印。

與青銅盒子同源的、正在衰敗的、快要崩潰的鎮壓核心。

寧潮菸說“真正的答案在那座巨碑下面”。

不是“上面”,不是“旁邊”,是“下面”。

巨碑下面是甚麼?

是那個地下湖。

那個漆黑如墨、深不見底、連線著克蘇魯夢境的地下湖。

而克蘇魯的甦醒,正透過這片“海”的共鳴加速。

那些收容在“海”裡的迴響,那些溺亡者的殘存意志,會不會也成為它甦醒的“養料”?

沈赤繁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畫面。

天極春染血的明媚笑容,陳默石化的驚愕臉龐,小女孩冰冷的哭泣,寧潮菸消散前的最後一眼。

還有灰鯖號餐廳裡那個詭異的船長,還有那些融化重組的影子,還有那永無止境的、從海底深處傳來的低語。

它們都在等待。

等待“潮汐逆轉”。

等待被釋放。

等待——

被吞噬。

沈赤繁再次睜開眼,猩紅的眸子裡已經沒有了疲憊,只有燃燒的決斷。

他要回去。

回到阿刻戎,回到那座巨碑,回到那個地下湖。

在“潮汐逆轉”之前,在克蘇魯徹底甦醒之前,找到真正的答案——無論那是甚麼。

但現在,他需要恢復。

需要等黑貓醒來。

需要等趙綏沈的訊息。

需要——

門被敲響了。

“無燼——”關自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委屈,“我沒找到你隔壁房間的熱水開關——能不能借你房間的用一下——”

沈赤繁:“…………”

他深吸一口氣,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敲門聲繼續。

“無燼——我真的找不到——我不會用——你教教我——無燼——”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門把手被試探著轉動的輕響。

關自明居然在試圖開門。

沈赤繁坐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關自明站在門外,換了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順的老頭兒子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手裡抱著一條毛巾,腫著臉,碧藍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像狗。

沈赤繁想。

“無燼——”

沈赤繁往旁邊讓了一步。

關自明立刻閃身進去,笑得眉眼彎彎。

沈赤繁關上門,指著走廊盡頭的方向:“熱水在那邊。你走錯了。”

“哦。”關自明點點頭,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張唯一的床上,然後又看看沈赤繁,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床挺大的。”他說。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夠兩個人睡。”關自明補充。

沈赤繁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關自明嘆了口氣,抱起毛巾,朝門口走去。

經過沈赤繁身邊時,他忽然停下,偏過頭,碧藍的眼睛裡帶著難得的認真。

“無燼。”

沈赤繁看著他。

“你在想甚麼?”關自明問,“從灰鯖號出來之後,你一直在想甚麼。我能感覺到。”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在想那座巨碑。”他說,“在想它下面有甚麼。在想我們為甚麼會被引到這裡。”

“在想——”

他頓了頓。

“在想那些已經沉入這片海的人,還有多少是清醒的。”

關自明眨了眨眼,腫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有理解,有心疼,有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回去。”他說,不是疑問句。

沈赤繁沒說話。

關自明看著他,忽然笑了,帶著點沈赤繁熟悉的癲狂。

“好。”他說,“我陪你。”

沈赤繁抬眼看他。

關自明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他的聲音,帶著笑。

“晚安,無燼。明天見。”

門輕輕關上。

沈赤繁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海風依舊,夜色深沉。

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四下,沉悶悠長,在寂靜的小鎮上回蕩。

凌晨四點。

最黑的時候。

但沈赤繁知道,黎明正在到來。

無論那片“海”有多深,無論那座巨碑下面藏著甚麼,無論那些溺亡者的迴響還在等待甚麼——

他都會回去。

在潮汐逆轉之前。

在克蘇魯徹底甦醒之前。

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

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緩緩閉上,呼吸逐漸平穩。

但他沒有真正睡著。

他的意識依然清醒,在黑暗中默默運轉,分析著每一條線索,推演著每一個可能,準備著每一次行動。

門外,走廊盡頭,傳來關自明帶著水聲的腳步聲,然後是隔壁房門開、門關的聲音。

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海風還在吹,只有海浪還在拍,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在黑暗中緩慢地、固執地,一下一下敲著。

敲著。

敲著。

敲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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