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過三樓走廊盡頭高窗的彩色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赤繁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他換了身剪裁極佳的黑色休閒裝，襯得膚色愈發冷白。
餐廳裡瀰漫著烤麵包和咖啡的香氣，長條餐桌旁，蕭滄海坐在主位看晨報，夏若萱正將一碟精緻的煎蛋放在他手邊。
蕭雲驍已經用完早餐，正對著平板電腦處理郵件，眉頭微鎖。
蕭臨風坐在一旁，面前的咖啡只喝了一半，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帶著點值夜班後的疲憊。
蕭鏡川是最後一個到的，頂著兩個不太明顯的黑眼圈，頭髮還有幾根不聽話地翹著。
他看到已經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沈赤繁，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神躲閃，飛快地拉開椅子坐下，抓起一片面包就往嘴裡塞，含糊地說了聲：“爸，媽，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早。”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夏若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沈赤繁，笑容溫柔，“小繁，昨晚休息得還好嗎？我看你好像很早就回房了。”
沈赤繁端起手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提神的清醒。
“還好。”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餐桌，落在蕭臨風身上時，微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
這位二哥眼底的疲憊和一絲隱晦的掙扎，瞞不過他。
這傢伙又要問甚麼？
“那就好。”夏若萱鬆了口氣，又給沈赤繁添了塊煎蛋，“今天沒甚麼事，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小川，你也是，別整天毛毛躁躁的。”
蕭鏡川嘴裡塞著麵包，含糊地“嗯嗯”兩聲。
今天的早餐過得居然還算平靜。
蕭滄海偶爾和蕭雲驍低聲交談幾句公司事務，夏若萱溫柔地照顧著每個人的餐盤。蕭鏡川埋頭苦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眼角的餘光總忍不住往沈赤繁那邊瞟。
沈赤繁吃得不多，動作優雅而高效。
他在計算。
扮演值70%。
需要儘快提升到85%的安全線。
融入。情感互動。減少疏離。
這些冰冷的詞彙在他腦中排列組合。
他看著夏若萱給他添的煎蛋，看著蕭滄海偶爾瞥過來的目光，看著蕭雲驍專注於工作的側臉……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蕭臨風身上。
這位二哥，之前的眼神帶著審視和質疑，此刻卻有些飄忽，手指無意識地在咖啡杯邊緣摩挲。
沈赤繁放下咖啡杯，瓷器與托盤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這聲響不大，卻讓餐桌上的交談停頓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他身上。
沈赤繁沒有看別人，那雙暗紅的眼眸平靜地看向蕭臨風。
“二哥。”他的聲音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前幾天的事，有結果了嗎？”
蕭臨風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猛地一緊。
空氣彷彿凝固了。
蕭滄海放下了報紙，蕭雲驍暫停了郵件處理，夏若萱擔憂地看著二兒子，蕭鏡川更是連咀嚼都忘了，緊張地盯著蕭臨風。
蕭臨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沈赤繁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了之前的探究和壓力，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愧疚和決心。
“赤繁。”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很清晰，“我正要找你。”
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離開座位，走到沈赤繁面前，動作帶著警察特有的板正，此刻卻顯得有些鄭重。
“之前……是我態度不好。”蕭臨風直視著沈赤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職業習慣讓我對超出常理的事情本能地警惕和質疑。”
“再加上……最近確實接到一些關於你的來源不明的匿名舉報，內容涉及一些……比較嚴重的指控。”
而且內容特別真實，甚至附上了照片，在警局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沈赤繁：“…………”
哪些玩家閒著沒事幹？別讓他逮到人。
蕭臨風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臉上帶著坦誠的歉意。
“這讓我先入為主，對你產生了不信任感。在你剛回家，最需要家人支援的時候，我不僅沒有做到這一點，反而用審視犯人的眼光看待你。”
“這是我的失職，作為兄長，更是我的過錯。對不起，赤繁。”
蕭臨風說完，對著沈赤繁，微微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帶著警察的刻板，卻無比真誠。
餐廳裡一片寂靜。
蕭滄海和蕭雲驍交換了一個眼神，夏若萱的眼眶有些泛紅，蕭鏡川更是張大了嘴巴，他從未見過向來溫和卻也嚴肅的二哥這樣鄭重其事地向人道歉。
沈赤繁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鞠躬的蕭臨風。
扮演值——73%。
效率不錯。
他站起身，動作自然流暢，伸手虛扶了一下蕭臨風的手臂，指尖沒有真正觸碰到對方，但那個姿態足夠表達。
“不必道歉。”沈赤繁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冰錐般的壓迫感消失了，“我理解。”
他在副本里經歷過太多指控，這點對他根本不算甚麼，甚至不會引起他一分一毫的心緒波動。
畢竟本來就不在意。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像拂去了壓在蕭臨風心頭的巨石。
蕭臨風直起身，看著沈赤繁那雙依舊沒甚麼波瀾的紅眸，心裡卻奇異地輕鬆了許多。
他能感覺到，對方沒有敷衍，是真的“理解”他作為警察的立場和困境。
這種理解，比任何客套的“沒關係”都更有力量。
“謝謝。”蕭臨風鄭重地點頭。
兄弟之間，有些話無需多說（？）
溫馨的氛圍似乎重新流淌開來，夏若萱欣慰地笑了，招呼大家繼續吃早餐。
蕭鏡川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是替二哥高興，又是有點小小的羨慕。
四哥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所以四哥才懶得理他？
就在這時，蕭于歸放在桌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正漫不經心地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水果沙拉，另一隻手拿起手機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僵住，握著叉子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雙肆意張揚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深的驚懼和憤怒。
雖然只有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隨即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更誇張的帶著點不耐煩的表情。
“嘖，又是些無聊的推送。”
他嘟囔著，飛快地將手機螢幕按滅，反扣在桌面上，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抓起旁邊的橙汁猛灌了一大口，然後誇張地伸了個懶腰，看向沈赤繁，嘴角扯出一個帶著探究意味的刻意笑容。
“哎，老四，昨晚那魔術夠勁吧？那魔術師到底甚麼來路？神神秘秘的，我就想找他聊聊合作，結果人散場就跑沒影了，連個聯絡方式都沒留！你有門路沒？幫三哥問問唄？”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帶著頂流明星慣有的自來熟和理所當然。
沈赤繁端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暗紅的眸光平靜地落在蕭于歸那張強作輕鬆臉上。
原來如此。
那些看似輕佻的試探，那些刻意的接近和打聽，並非蕭于歸本性的無聊，而是源於恐懼。
恐懼背後那隻無形的手，正扼著他的喉嚨，甚至將威脅的刀刃懸在他家人的頭頂。
“不認識。”
沈赤繁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彷彿真的只是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卻並未移開，那平靜無波的注視深處，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審視著蕭于歸竭力掩飾的慌亂。
蕭于歸被這目光看得心裡一突，臉上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趕緊又灌了一口橙汁掩飾。
“嘖，真沒勁。看來只能讓我經紀人再想想辦法了。”
他故作失望地聳聳肩，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沈赤繁的注視，飛快地瞟了一眼反扣在桌上的手機，彷彿那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餐廳裡，陽光透過落地窗，溫暖地灑在精緻的餐具和食物上。
夏若萱在輕聲叮囑蕭鏡川多吃點，蕭滄海和蕭雲驍低聲交談著，蕭臨風似乎也放鬆下來，慢慢吃著早餐。
表面溫馨，其樂融融。
只有沈赤繁和蕭于歸之間，隔著餐桌，無聲地流動著只有彼此能感知的暗流。
沈赤繁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他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窗外，天色似乎明亮了一些，但遠處，幾片厚重的烏雲正悄然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