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餘溫在杯底殘留，早餐的尾聲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鬆弛。

蕭滄海和蕭雲驍起身離開，低聲談論著即將開始的董事會。

蕭臨風拍了拍沈赤繁的肩膀，眼神裡帶著釋然和一絲親近，也起身準備去局裡處理昨晚積壓的事務。

夏若萱拉著還有些懵懂的蕭鏡川，絮絮叨叨地叮囑他今天不許再毛手毛腳，又對沈赤繁溫聲道：“小繁，在家好好休息，有甚麼需要就跟媽說。”

蕭鏡川偷偷瞄著沈赤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在夏若萱的輕推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母親去了陽光房。

餐廳裡只剩下沈赤繁和蕭于歸。

空氣裡殘留著食物的香氣，卻莫名多了一絲緊繃。

蕭于歸似乎也鬆了口氣，剛才強撐的輕鬆面具裂開一道縫隙，洩露出底下的疲憊和焦躁。

他再次拿起那個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機，指尖劃過螢幕解鎖的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像是在回覆甚麼資訊，眉頭緊緊鎖著，嘴角下撇，透著一股被逼到角落的煩悶和隱晦的恐懼。

沈赤繁沒有動，依舊坐在原位，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拭著指尖。

暗紅的眼眸低垂，彷彿專注於指腹上並不存在的塵埃，實則所有的感知都如同無形的蛛網，精準地籠罩著對面的蕭于歸。

【009，查詢。】沈赤繁在心裡命令。

【您的伴生系統009收到指令。】

【目標：蕭于歸。情緒狀態：高度焦慮。精神波動頻率異常，受持續性精神壓力源影響。】

【目標：通訊物件。精神力特徵分析：匹配度73.8%——玩家ID『影蛇』。威脅等級：中級。】

【通訊內容關鍵詞捕捉：“新單曲宣傳”“進度”“家人”“意外”“務必謹慎”。】

沈赤繁只用秒就猜出他想做甚麼，你們也快點來試一試吧！（？）

『影蛇』

沈赤繁在意識中確認了這個名字。

純白世界裡的一個情報販子，實力不算高，但訊息靈通，行事風格陰險詭譎，擅長利用弱點操控他人。

看來回歸後，老本行沒丟，甚至手段更下作了。

蕭于歸重重地按滅了手機螢幕，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他煩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抬起頭，看向沈赤繁時，臉上已經又掛上了那副帶著點探究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那抹驚懼的底色，在沈赤繁的感知裡清晰得如同白紙上的墨點。

“喂，老四。”

蕭于歸站起身，走到沈赤繁身邊，哥倆好似的想搭他的肩膀，動作卻在即將觸碰到沈赤繁身體的前一瞬硬生生停住。

沈赤繁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像一層無形的屏障讓他猶豫。

蕭于歸的手在半空尷尬地頓了一下，順勢插回了自己褲兜，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笑容也收斂了幾分，帶上點看似隨意的試探：“剛才……你二哥那事兒，謝了啊。他那人就那樣，軸得很，職業病。”

沈赤繁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等著他的下文。

蕭于歸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眼神飄忽了一下，壓低聲音，像是分享甚麼秘密：“其實吧……我之前也聽到點風聲，關於你的。”

他湊近了一點，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合著一種屬於頂級玩家的微弱能量殘留氣息，大概是昨天宴會黎戈或者謝流光不小心留下的。

“有個朋友，算是圈裡的，訊息挺靈通。”

蕭于歸斟酌著詞句，眼神閃爍著，帶著一種刻意的“我懂你”的暗示。

“他跟我提過一嘴，說你……嗯，背景不簡單。好像過去……挺‘精彩’的？不是普通的那種。”

他觀察著沈赤繁的表情，試圖捕捉一絲變化——然而沈赤繁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他還說……”蕭于歸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些許緊張，“像你這樣的人，回來肯定……不太平。讓我多留個心眼兒，別傻乎乎的甚麼都信，也別……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最後半句話，他說得又輕又快，眼神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自己放手機的口袋。

“精彩？”沈赤繁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打工，賺錢，生活而已。”

他站起身，儘管身形沒有蕭于歸高，卻依舊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那雙暗紅的眼眸直視著蕭于歸閃爍的眼睛。

“麻煩事，在哪裡都有。”沈赤繁的語氣沒有起伏，“處理好自己的就行。”

這模稜兩可卻又帶著強大自信的回答，讓蕭于歸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

至少……沈赤繁沒有表現出敵意？也沒有追根究底？

“呃……也對！哈哈！”蕭于歸乾笑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打工嘛，都一樣！行，那你歇著吧，我也得去公司了，一堆破事兒。”

他像是得到了某種暫時的赦免，匆匆說完，轉身就朝門口快步走去。

就在他的腳步即將踏出餐廳門口的那一刻——

“蕭于歸。”

沈赤繁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微沙啞，卻瞬間釘住了蕭于歸的腳步。

蕭于歸猛地頓住，身體有些僵硬地轉過來，臉上強裝的鎮定幾乎要崩裂：“還、還有事？”

沈赤繁沒有立刻回答。

他邁開腳步，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輕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僵在門口的蕭于歸。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平淡冷冽的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將蕭于歸籠罩其中。

蕭于歸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想後退，但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幾乎要像個受驚嚇的JK或者DK尖叫出來——別看他之前好像不怕的樣子，其實是蕭家人裡面最害怕沈赤繁的那個。

沈赤繁在他面前一步之遙站定。

距離很近。

近到蕭于歸能清晰地看到沈赤繁垂落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近到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強大的非人氣場帶來的窒息感。

沈赤繁微微偏了下頭，暗紅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紅寶石，在晨光下折射著冰冷而深邃的光澤。

他的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蕭于歸緊繃的頸線，滑過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最後落在他裝著手機的那個西裝口袋上。

那眼神裡沒有刻意的挑逗，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慵懶審視，居高臨下的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脆弱程度。

這種帶著絕對掌控感的靠近，本身就蘊含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蕭于歸感覺自己像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獵物，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這種壓力時。

沈赤繁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膚色冷白，修長而有力。

在蕭于歸根本來不及反應之前，沈赤繁的手指已經探入了他的口袋。

指尖觸碰到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

蕭于歸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退後，想阻止，但身體卻像被沈赤繁周身氣場凍住，僵硬得無法動彈。

一股對絕對力量碾壓的本能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沈赤繁的手指輕輕一捏。

只一瞬，一聲彷彿被巨力擠壓扭曲碎裂的悶響。

然後，沈赤繁的手指抽了出來。

那隻曾經價值不菲的手機，此刻在他指間，已經變成了一團破破爛爛的殘渣。

幾縷微弱的電火花在破碎的縫隙裡閃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

沈赤繁的手卻連一絲顫抖都沒有，彷彿他捏碎的不是一部高科技產品，而是一塊鬆軟的餅乾。

蕭于歸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沈赤繁掌心裡那團廢鐵，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從頭澆下。

這……這還是人嗎？！

沈赤繁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只是隨手丟掉一件垃圾。

他五指微微收攏，那團金屬疙瘩在他掌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被進一步壓縮，然後被他隨意地拋進了旁邊的裝飾性垃圾桶裡。

“哐當。”

一聲輕響，如同敲在蕭于歸的心臟上。

沒等蕭于歸從極致的恐懼中回神，沈赤繁的另一隻手也動了。

他的指尖不知何時拈著一枚小巧的銀色胸針。

造型簡潔，像一枚抽象化的羽毛。

在蕭于歸驚駭欲絕的好像下一步就是把他捏成和手機一樣碎的目光中，沈赤繁微微傾身。

距離更近了。

那股冰冷的如同雪原般的氣息拂過蕭于歸鼻尖，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壓迫感，卻又混合著屬於沈赤繁本身的冷冽而獨特的氣息。

沈赤繁的手指靈巧地捏開胸針的別扣，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蕭于歸西裝外套的襟口，那冰涼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讓蕭于歸猛地一顫。

然後，那枚銀色胸針，被穩穩地別在了蕭于歸胸前的口袋邊緣。

沈赤繁的手指甚至在那枚胸針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的牢固。

“戴著它。”

沈赤繁直起身，聲音有些低，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絃音在胸腔裡共鳴，帶著一種慵懶而致命的磁性，又彷彿神只不容置疑的命令。

“沒人能碰你。”

那枚不起眼的胸針，彷彿瞬間擁有了千鈞的重量。

說完，沈赤繁不再看僵立當場的蕭于歸，轉身走回餐廳，重新拿起桌上那杯微涼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蕭于歸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胸前那枚冰冷的銀色胸針。

它靜靜地別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又像一個冰冷的烙印。

恐懼尚未散去，冰冷的胸針和沈赤繁那句“沒人能碰你”帶來的古怪安全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幾乎讓他思維停擺的複雜情緒風暴。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赤繁的背影，他正安靜地喝著咖啡，側臉線條冷硬而完美，彷彿剛才那個帶著致命壓迫感靠近他的人只是幻覺。

“我……”蕭于歸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想問那胸針是甚麼，想問沈赤繁到底知道多少，想問……但他對上沈赤繁哪怕只是背影都散發出的那股絕對掌控的冰冷氣息，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帶著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深深看了沈赤繁一眼，然後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餐廳大門。

沈赤繁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扮演值——77%。

嗯，不錯，只是安撫了一下蕭于歸就能加四點，很好，效率很高，不愧是他。

沈赤繁滿意的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那難喝的黑咖啡。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蕭鏡川像只做賊的小松鼠，扒著樓梯扶手探出半個腦袋，褐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餐廳裡的沈赤繁。

發現夏若萱不在，他立刻像被鬆開了韁繩的小馬駒，噔噔噔地跑了下來，目標明確地衝向沈赤繁。

“四哥！四哥！”

他跑到沈赤繁面前，微仰著臉，臉上帶著點獻寶似的興奮，又有點小心翼翼。

“那個……你、你今天不出門吧？我……我新買了遊戲！最新出的《星海征途》！擬真度超高！要不要……一起玩？”

他越說聲音越小，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忐忑，生怕被拒絕。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少年眼底的期待純粹而熱烈，像一簇毫無威脅的小小火焰。

高效刷分的途徑就在眼前。

沈赤繁的視線在蕭鏡川寫滿“選我選我”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點了下頭。

“嗯。”

蕭鏡川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彷彿聽到了天籟之音，巨大的驚喜讓他差點原地蹦起來！

“真、真的？！太好了！！”他激動得語無倫次，一把拉住沈赤繁的袖子，又像被燙到一樣趕緊鬆開，臉漲得通紅，“我、我房間！裝置都除錯好了！走走走！”

他生怕沈赤繁反悔似的，轉身就往樓上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眼巴巴地看著沈赤繁，像只等待主人跟上來的興奮小狗。

沈赤繁看著少年雀躍得幾乎要發光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蕭于歸消失的門口。

陽光透過落地窗，將餐廳染得一片明亮。

他邁開腳步，跟在那個歡天喜地的身影后面。

扮演值的數字在意識中無聲閃爍。

——80%。

成功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