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種更加壓抑和戒備的氛圍中草草結束。
蕭滄海和蕭雲驍匆匆趕往公司處理昨夜大門被撞的後續和加強集團安保。
蕭臨風帶著那封不祥的信件和卡片,面色沉凝地趕回警局。
夏若萱憂心忡忡地拉著驚魂未定的蕭鏡川去休息。
蕭于歸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在經過沈赤繁身邊時,他停下腳步,臉上又掛起那種探究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凝重。
“老四,你這回歸,動靜可真不小啊。先是垣易那小子發瘋,接著大門被撞,現在又來這麼一出……”
他瞥了一眼跟在沈赤繁身後幾步遠,如同影子般的阿強。
“看來你這過去,精彩程度遠超我們想象。”
沈赤繁沒有理會他,目光卻落在了正要被傭人領上樓的夏希羽身上。
夏希羽抱著他的軟墊,腳步有些遲緩,似乎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恍惚。
就在他經過沈赤繁身邊時,一陣穿堂風猛地吹過,捲起了窗簾。
“啊!”夏希羽彷彿被風驚到,腳下一個踉蹌,手中的軟墊脫手飛出,不偏不倚地撞在沈赤繁的手臂上。
很輕的觸碰。
沈赤繁不動聲色的挑了下眉,伸出手扶了他一下,指尖觸碰到少年略顯單薄的肩膀。
就在這瞬間,夏希羽微微側過頭,琥珀色的眼眸在沈赤繁的視線裡極快地閃過一絲清明,不再是空茫,而是一種洞悉的冷靜。
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沈赤繁讀出唇語。
“門……要開了。”
沈赤繁微微眯眼。
夏希羽迅速站穩,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受驚小鹿般的茫然,對著沈赤繁小聲道歉:“對、對不起,四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然後他飛快地低下頭,跟著傭人匆匆上樓去了。
“小羽你慢點!”
蕭于歸在後面喊了一聲,也沒在意這個小插曲,轉而一把拽住沈赤繁的胳膊,力道不輕。
“行了,別發呆了!走,陪三哥去趟公司!正好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紙醉金迷’!省得你老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死樣子!阿強是吧?一起跟著!”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沈赤繁就往外走。
阿強立刻無聲地跟上。
沈赤繁被蕭于歸拽著,腳步被迫移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暗紅色的眼眸深處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擴散。
門……要開了?
門之匙……門之匙……
夏希羽那冷靜的預言,與卡片上那句“門扉已鬆動”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被蕭于歸拉向的那扇通往車庫的門。
陽光從門上的玻璃透射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的形狀,恍惚間,竟像一隻微微睜開的冰冷的眼睛。
蕭于歸那輛張揚的亮紅色跑車咆哮著衝出蕭家莊園。
副駕駛上,沈赤繁繫著安全帶,側臉對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暗紅的眼眸映著冰冷的玻璃,深不見底。
後視鏡裡,阿強駕駛的黑色SUV如同沉默的巨獸,緊緊咬在後面。
“嘖,大哥這保鏢挺敬業啊。”蕭于歸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懶洋洋地搭在車窗上,風將他銀灰色的髮絲吹得凌亂,他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怎麼?怕我把我親弟弟拐去賣了?”
沈赤繁沒應聲,目光落在車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上。
繁華的街景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線條和潛在的威脅點。
精神領域並未完全收回,如同無形的雷達,掃過每一個路口,每一輛接近的車輛。
“喂,我說老四。”蕭于歸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慣有的玩味,“剛才那封信……挺邪乎啊。”
“甚麼深淵燈塔,硫磺芬芳,終焉序幕的……聽著跟甚麼邪教組織的入會邀請函似的。”
“還有那個舊友……”他拉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瞥了沈赤繁一眼,“你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風流債?還是血債?”
風流債?
沈赤繁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輕輕點了一下。
純白世界裡倒是有不少副本BOSS和早期玩家對他這張臉感興趣,結局通常是匕首捅穿對方的心臟。
他收回目光,轉向蕭于歸,聲音平淡無波:“三哥不去寫驚悚小說可惜了。”
蕭于歸大笑一聲,方向盤猛地一打,跑車流暢地拐入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我倒是想!可惜粉絲們只想看我這張臉演談情說愛~”
“不過嘛……”他話音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帶著點審視,“老四,二哥的話雖然衝了點,但理兒沒錯。那玩意兒,還有昨晚的車,明顯是衝你來的。”
“你剛回來,就有人這麼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舊友?你確定只是舊友?別是仇家找上門了吧?”
還真是仇家。
沈赤繁的視線落在蕭于歸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骨節分明,保養得宜,沒有常年握槍或握刀的繭子。
他重新看向前方,語氣淡漠:“過去的事,過去了。誰想翻舊賬,儘管來。”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一種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漠然和底氣。
蕭于歸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從後視鏡裡深深看了一眼沈赤繁那張完美卻毫無情緒波動的側臉。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四弟”身上那種“非人感”,並非故作高深,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生死的漠視。
哎呀,“四弟”,還是四弟呢。
這位演技高超的頂流眨眨眼睛,聳聳肩。
管他呢,目前看來,這個紅眼睛的奇怪傢伙更想當“蕭四少爺”而非那個“無燼”。
跑車最終停在一棟極具現代設計感,通體覆蓋著深藍色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前。
巨大的LOGO——“星耀傳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喏,到了。”
蕭于歸拔下車鑰匙,推門下車,動作瀟灑流暢,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光芒四射的頂流巨星。
他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旁,一手搭在車頂上,微微俯身,帶著點戲謔地看著沈赤繁:“歡迎來到三哥的紙醉金迷王國,我的四少爺。希望這裡的熱鬧,能稍微融化一下你這塊冰。”
沈赤繁:“………………”
別以為無限流玩家就不上網。
沈赤繁面無表情的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
阿強已經無聲地停好車,如同影子般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于歸哥!”
“蕭老師!”
“蕭于歸!看這裡!”
剛踏入星耀傳媒那挑高數層,光可鑑人的豪華大堂,尖叫聲和閃光燈就如潮水般湧來。
等候已久的粉絲和蹲守的娛樂記者瞬間將入口圍得水洩不通。
蕭于歸顯然早已習慣,臉上瞬間掛起標誌性的帶著點痞帥的笑容,揮手致意,應付自如。
“大家辛苦!注意安全!”他一邊說著,一邊在保安的開道下往裡走,還不忘回頭對沈赤繁眨眨眼,“怎麼樣?夠熱鬧吧?”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後,阿強如同一堵移動的牆,將試圖靠近的粉絲和鏡頭不動聲色地隔開。
他暗紅的眼眸掃過那些狂熱激動的面孔,那些閃爍不停的鏡頭,只覺得吵鬧。
這種毫無意義的喧囂,比起副本里生死一線的寂靜,更讓他感到厭煩。
穿過熱情得有些窒息的大堂,進入專用電梯。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喧譁,只剩下輕微的上升感。
“怎麼樣?還受得了嗎?”蕭于歸靠在光潔的電梯壁上,看著沈赤繁依舊沒甚麼表情的臉,調侃道,“要是覺得吵,待會兒去我辦公室,那裡安靜。”
沈赤繁沒說話,只是看著電梯內壁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叮。”
電梯到達頂層。
門一開,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壯闊的天際線,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進來。
辦公室內部設計極簡而奢華,巨大的辦公桌,舒適的沙發區,還有一個擺滿各種獎盃和電影海報的展示牆。
“隨便坐,當自己家。”蕭于歸隨意地將車鑰匙扔在桌上,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喝點甚麼?果汁?咖啡?還是……”
他拿起一瓶昂貴的威士忌晃了晃。
“水。”沈赤繁言簡意賅,一個不選。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螞蟻般的車流和行人。
這個高度,視野開闊,卻也意味著暴露。
阿強沉默地站在辦公室入口內側,如同一尊門神。
蕭于歸倒了杯冰水遞給沈赤繁,自己則拿著那杯威士忌,晃動著裡面的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沈赤繁身邊,和他並肩看著窗外。
“說真的,老四。”蕭于歸的聲音低了下來,臉上的玩世不恭褪去,難得的帶上了幾分認真,“昨天中午希羽那小子喊你『無燼』,今天這封恐嚇信又指名道姓……再加上昨晚那輛瘋車……樁樁件件都透著邪性。”
“二哥是警察,他查他的案子,但我不是。”
他側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沈赤繁的側臉:“我就想知道,你這次回來,到底帶回了甚麼?或者說……引來了甚麼?”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封信上說甚麼‘門扉鬆動’‘鎖孔低語’……聽著就不像人話。”
“還有希羽,那孩子平時看著呆,可剛才他摔倒時看你的眼神……”蕭于歸回憶著那瞬間,眉頭緊鎖,“……不對勁,很不對勁。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這句話該是沈赤繁問他。
沈赤繁握著冰涼的玻璃杯,指尖感受著杯壁的冷意,心裡冷笑。
他沒有立刻回答蕭于歸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一棟正在施工的摩天大樓。
鋼結構的骨架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三哥。”沈赤繁的聲音終於響起,依舊平穩,卻又彷彿來自遙遠的彼方,“這世界很大,有些角落,陽光照不到。有些存在,超出常理。”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暗紅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如同冰層裂痕般的極淡波動。
“我只是……比大多數人,更早地踏足過那些角落,見過那些存在。”
他側過頭,看向蕭于歸,目光平靜無波:“麻煩,不是我引來的。它一直都在。只是我回來了,它才顯露出爪牙。”
這番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蕭于歸的疑問,卻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真相,將『無燼』這個名字和那些詭異事件,再次深深錨定在他那充滿黑暗和未知的過去之中。
同時,也隱晦地暗示了某種更龐大恐怖的威脅正在逼近。
扮演度跳動,最後停留在52%的數值。
真是個吉利的數字。
蕭于歸愣住了。
他端著酒杯,看著沈赤繁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陽光照在沈赤繁身上,卻彷彿無法穿透他那層冰冷的屏障。
那些關於“角落”“存在”“爪牙”的描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感,絕非危言聳聽。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覺得任何追問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仰頭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驅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看著沈赤繁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眸,裡面映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也映著他自己那張寫著複雜情緒的臉。
“行,算你小子狠!但是——我還是想說。”
蕭于歸放下空酒杯,杯底磕在光潔的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臉上慣有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浮上來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混合著一種奇特的護短意味。
“你到底是蕭家的孩子,是我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家人。”
“蕭家雖然不是甚麼地下皇帝,但在明面上,護住自家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如果出了甚麼事情……起碼我們可以擁有一點知情權,哪怕是一點,讓我們可以做出相應的保護措施。”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娛樂圈頂流特有的張揚和蕭家三少爺不容置疑的底氣。
沈赤繁偏過頭去看他。
陽光落在他銀灰色的髮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彷彿他整個人就是這浮華世界的中心,足以驅散一切陰暗。
蕭家……家人?
家人就會無條件守護嗎?
他遲疑的握緊手中的杯子,想起副本里那些“家人”,下的黑手一個比一個狠毒。
哪怕是在懷疑和警惕中仍然選擇守護家人……真是愚蠢天真的讓人心軟(並不)
沈赤繁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強硬和維護,暗紅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感動的水花。
但他清晰地感知到視野角落裡那個扮演度的數字,大方地向上了——54.5%。
這份來自“三哥”的屬於“蕭家”的庇護宣言,意外地契合了“蕭四少爺”這個身份應有的背景邏輯。
沈赤繁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