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裡的手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沈赤繁微微側身,藉著落地窗玻璃的反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身後。
蕭于歸正背對著他,專注地看著咖啡機。
阿強的視線正投向辦公室另一側的通道入口。
時機。
沈赤繁左手端著水杯,右手極其自然地伸進褲袋,指尖在改造過的手機螢幕上飛快地劃過預設的解鎖軌跡,點開加密通訊軟體。
整個過程藉著身體和玻璃反光的掩護,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螢幕上只有尹淮聲發來的兩條極其簡潔的資訊。
【Y:城西,老工業區,廢棄的“永鑫化工廠”,第三號原料倉庫。】
【Y:有“老鼠”活動的痕跡,很新鮮。晚上十點,北側圍牆缺口見。】
永鑫化工廠?廢棄工廠?老鼠?
沈赤繁的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輕輕一點,傳送了一個預設的確認符號。
【F:?】
隨即,手機螢幕自動鎖定,並且清除後臺痕跡。
他收回手,彷彿只是調整了一下站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目標地點確定了。
廢棄工廠,隱蔽,空曠,是處理“麻煩”的理想場所。
“怎麼?看風景看入迷了?”蕭于歸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沈赤繁,“嚐嚐?頂級莊園豆,保證比你喝過的速溶強一百倍。”
酒不喝,咖啡總喝吧!
他這地兒別的沒有,咖啡倒是多。
蕭于歸露出期待的眼神。
沈赤繁接過咖啡杯,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他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體,沒有喝,只是淡淡地說:“謝謝三哥。”
蕭于歸失望的收回視線。
“跟我還客氣啥。”
他在沈赤繁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抿了一口咖啡,舒服地喟嘆一聲。
“對了,晚上有甚麼安排?沒安排的話,三哥帶你體驗一下真正的夜生活?保證讓你大開眼界,忘掉那些糟心事。”
蕭于歸衝沈赤繁眨眨眼,帶著點促狹。
沈赤繁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蕭于歸那張寫滿“紙醉金迷”的臉上。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點刻意的疲憊:“不了。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晚上……約了個朋友。”
“朋友?”蕭于歸挑眉,顯然有些意外,“剛回來就交到朋友了?男的女的?做甚麼的?”
他職業病似的追問,帶著強烈的好奇。
實在是沈赤繁的過去太神秘且吸引人,他口中的朋友總歸不會簡單。
“以前的舊識。”沈赤繁避重就輕,將咖啡杯放在旁邊的矮几上,“很久沒見了,敘敘舊。”
他站起身:“三哥,謝謝你的咖啡。我先回去了。”
“這就走?”蕭于歸也跟著站起來,有點意猶未盡,“不多待會兒?我這地方不好玩嗎?”
“公司很好。”沈赤繁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只是不太習慣這種……熱鬧。”
他看了一眼如同影子般的阿強:“阿強,走了。”
蕭于歸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還有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聳聳肩:“行吧行吧,大少爺難伺候。我讓司機送你?還是坐我的車?”
“阿強開車就行。”
沈赤繁拒絕了,轉身朝門口走去。
蕭于歸看著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昂貴咖啡,撇了撇嘴:“嘖,冰塊成精了這是。”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劃拉著螢幕,不知道看到了甚麼,嘴裡嘀咕:“永鑫化工廠……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返回蕭家莊園的路程沉默而迅速。
阿強的車技沉穩高效,很快駛入莊園大門。
新的臨時鐵門已經安裝完畢,比之前的看起來更加厚重堅固。
沈赤繁回到自己那間冷色調的房間,反鎖房門。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裡面沒有檔案,只有一些零散的,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幾枚不同規格的合金片,幾卷特製的魚線,一小盒黑色的粉末,還有……
一把通體漆黑,刃口在昏暗光線下流動著暗啞血光的匕首。
他將匕首拿在手中,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帶來一種熟悉的安心感。
指腹輕輕撫過刀身靠近護手處一個極其微小的,彷彿天然形成的暗紅色楓葉狀紋路——那是他用自身血液混合特殊材料淬鍊留下的印記。
精神領域無聲地張開,覆蓋了整個房間,並向外延伸,感知著別墅內的動靜。
樓下,夏若萱似乎在低聲和傭人交代著甚麼,語氣帶著憂慮。
蕭鏡川房間傳來隱約的遊戲音效,蕭雲驍還沒回來。
夏希羽的房間一片安靜,如同無人。
確認安全。
沈赤繁將匕首插入緊貼小臂內側的特製皮質刀鞘中。
他換上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深灰色連帽衛衣和黑色工裝褲。
最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普通的黑色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幽邃冰冷的暗紅眼眸。
他走到窗邊,無聲地拉開厚重的窗簾,推開一扇通風窗。
夜風帶著花園裡草木的氣息湧入。
晚上十點,城西,永鑫化工廠。
尹淮聲的“老鼠”會帶來關於“門之匙”的線索嗎?
還是……又一個陷阱?
沈赤繁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落在下方一叢茂密的冬青樹後,沒有驚動一片葉子。
他如同影子般貼著牆根移動,避開了監控探頭的角度,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莊園外圍濃重的黑暗裡。
扮演度:53%。
這個行為並不符合一個剛剛回家的少爺形象,但是符合玩家的形象。
屬於『無燼』的“舊事”,才剛剛在夜色中拉開帷幕。
——
城西,老工業區。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沉沉地潑灑在這片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鏽蝕的管道如同巨獸的骸骨,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猙獰的暗影。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陳腐油汙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化學殘留混合的刺鼻氣味,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肺葉上。
這裡早已被繁華的城市遺棄,只剩下殘垣斷壁和死一般的寂靜,間或一兩聲野貓淒厲的嘶叫,劃破夜空,更添幾分陰森。
永鑫化工廠鏽跡斑斑的巨大廠牌斜掛在早已坍塌大半的門樓上,字跡模糊不清,像一張嘲笑著過往輝煌的破敗面具。
圍牆大多傾頹,缺口隨處可見,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傷口。
沈赤繁如同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廠區北側一個被藤蔓半掩的圍牆缺口處。
時間,九點五十五分。
他穿著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拉鍊拉到下巴,兜帽罩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那雙暗紅眼眸。
口罩隔絕了汙濁的空氣,也完美地隱藏了他的表情。
精神領域早已無聲地擴張開來,覆蓋了方圓百米的範圍,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夜風中每一絲不和諧的震顫和每一縷可疑的氣息。
腳下是破碎的水泥塊和叢生的荒草,空氣冰冷潮溼。
遠處,廢棄的廠房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黑洞洞的視窗像是窺伺的眼睛。
第三號原料倉庫……
精神領域的掃描如同無形的觸手,迅速鎖定了目標——那是一棟相對獨立且儲存還算完好的巨大水泥建築。
屋頂部分塌陷,牆壁上佈滿汙漬和塗鴉,巨大的鐵門早已不翼而飛,露出裡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老鼠”活動的痕跡……
尹淮聲的情報向來精準。
沈赤繁能“聽”到,在那片絕對的死寂之下,倉庫深處某個角落,有著令人不快的窸窣聲,以及一種更加隱晦的能量殘留。
冰冷,扭曲,帶著一絲熟悉的空間錯位感。
不是錯覺。
這裡確實有東西來過,而且很可能,還沒走。
十點整。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幽靈般從圍牆另一側的陰影裡滑出。
尹淮聲來了。
他同樣戴著兜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標誌性的白髮和蒼藍色的眼睛,只露出線條同樣冷硬的下半張臉和小麥色的面板。
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白色戰術服,在夜色下反而形成一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潔淨感。
沒有寒暄,甚至沒有眼神交流。
兩個身影在缺口處無聲匯合,如同兩道交匯的冰冷溪流。
尹淮聲抬手,指向第三號原料倉庫深處某個方位,指尖在黑暗中劃出一個微不可察的軌跡。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是唇語:“東南角,承重柱後。兩個活體訊號,攜帶未知能量源。波動與昨夜‘錨點信標’殘留相似度87%。”
“目標……像是在‘佈置’甚麼。”
佈置?
沈赤繁暗紅的眼眸在兜帽陰影下微微一閃。
任務二【收集·門之匙】的線索——“與‘回歸’及‘本源’相關”——難道就是指這種“佈置”?
他微微頷首,表示收到。
兩人如同演練過千百次,默契地分開。
尹淮聲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的薄霧,輕盈地沿著倉庫外牆的陰影向側面迂迴,目標是倉庫側面一個高處的通風口。
他的動作迅捷無聲,彷彿重力對他失去了作用。
沈赤繁則選擇了正面。
他如同一道貼著地面滑行的黑色閃電,悄無聲息地穿過巨大的門洞,沒入了倉庫內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甫一進入,濃重的灰塵和黴菌氣息混合著更刺鼻的化學殘留便撲面而來,精神領域瞬間將內部結構清晰地反饋回腦海。
空曠巨大,佈滿廢棄的管道和鏽蝕的金屬支架,地面散落著碎裂的玻璃和不明碎塊。
東南角,兩根粗大的承重柱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屋頂。
柱體之後,精神領域清晰地捕捉到兩個散發著微弱生命熱量和異常能量波動的“點”。
還有一種如同無數細密牙齒在啃噬靈魂般的隱晦低語,若有若無地從那個方向傳來,帶著令人作嘔的瘋狂和褻瀆感。
但沈赤繁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的移動方式極其詭異,並非直線前進,而是利用著廢棄裝置、管道和立柱的陰影作為掩護,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避開地上的雜物,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暗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穿透層層障礙,牢牢鎖定著目標。
距離在無聲地縮短。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精神領域的探測精度提升到了極致。
承重柱後,兩個身形精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他們面前的地面上,是用某種粘稠如同凝固血液的物質繪製的一個複雜而扭曲的圖案。
那圖案由無數重疊的幾何線條構成,中心位置鑲嵌著幾塊散發著微弱幽光的黑色晶體碎片——正是昨夜“錨點信標”同源的能量波動。
其中一個男人手中拿著一個類似羅盤的黑色金屬儀器,儀器的指標瘋狂地顫動著,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另一個男人則小心翼翼地用一支特製的筆,蘸著那暗紅色的粘稠物質,在圖案的邊緣新增著新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符號。
他們的動作專注而急促,帶著一種狂熱的虔誠。
“快點……波動越來越不穩定了……必須在‘門’徹底錨定前完成……”
拿著儀器的男人聲音嘶啞,帶著神經質的顫抖。
“……快了……主祭大人賜予的‘血引’快用完了……這次一定要成功……為無燼大人獻上歸巢的‘禮讚’……”
另一個男人低聲回應,語氣裡充滿病態的狂熱。
沈赤繁的腳步停在距離承重柱五米外的一處巨大廢棄反應釜的陰影裡。
兜帽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歸巢的禮讚?
獻給他?
看來這些“老鼠”,比預想的還要不知死活。
就在這時,尹淮聲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腦海裡——是界主之間的精神連結——帶著一絲冰冷的確認:“確認目標。能量源為‘錨點信標’核心碎片,用於空間定位及臨時通道穩定。”
“那個圖案……是獻祭定位陣,目標指向性極強。飯飯,需要留活口嗎?”
沈赤繁的右手無聲地滑入袖中,握住了緊貼小臂的匕首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像喚醒沉睡兇獸的鑰匙。
他微微側頭,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聲音極淡,如同寒冰碎裂的氣流。
“不必。”
殺戮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