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知道自己在昏迷。
但他並不慌張。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在無數個副本里，在無數次瀕臨極限的時候，他都經歷過這種狀態。
身體被掏空，意識被壓制，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點東西，在黑暗中靜靜地燃燒。
那點火很小，卻從未熄滅。
就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意識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那是來自外界的、不屬於他的力量——溫和，厚重，帶著某種古老而莊嚴的秩序感。
黑白無常的冥府之力。
他們在幫他驅逐那些混沌之氣。
沈赤繁能感覺到，那些暗紫色的、屬於奈亞拉託提普的印記，正在被一絲一絲地剝離。
每一次剝離都伴隨著刺痛，那種痛不是來自身體——他現在的身體根本沒有知覺——而是來自靈魂深處，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撕扯下來。
但他沒有皺眉。
痛而已。
他習慣了。
黑暗中，那些光點開始匯聚，逐漸拼湊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他看到了天極春。
她站在一片光暈中，臉上的笑容明媚如春。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沈赤繁知道她在說甚麼。
“小繁，別再皺著眉頭了，醜死了。”
他沒有回答。
天極春也不在意。
她只是笑著，笑著，然後漸漸變淡，消散在黑暗中。
畫面變了。
他看到了寧潮菸。
海藍色的長髮在水中飄蕩，銀藍色的魚尾輕輕擺動。
她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潮汐漲落般的溫柔。
“替她多活幾年。”
聲音很輕，消散在黑暗中。
畫面又變了。
他看到更多的人——鐵骨，回春手，那個男孩，還有無數他認識或不認識的面孔。
他們都在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那些目光裡有感激，有期待，有祝福，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安詳。
沈赤繁知道那是甚麼。
那是安息的人，最後的注視。
他任由那些畫面和目光消散。
然後他繼續漂流。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個輪迴。
黑暗中，忽然傳來了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隔著無數層海水傳過來的。
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但沈赤繁聽出了那是誰。
關自明。
那個瘋子。
“……無燼……你說句話啊……”
“……睡了多久了……一轉都快過去了……”
“……我無聊死了……那兩個根本不理我……整天就知道站著……”
“……你再不醒，我就親你了啊……”
沈赤繁：“…………”
意識深處那點火，微微跳動了一下。
關自明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知道嗎……我昨天……如果這裡能算昨天的話……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個老頭……刻木頭的那個……我好像看到他了……”
“……只是一閃而過……但我覺得……他好像在笑……”
“……你說……他是不是也在這片海的某個地方……安息了……”
聲音頓了頓，然後更輕地響起。
“……無燼……謝謝你。”
沈赤繁沒有動。
但那點火，又跳動了一下。
時間繼續流逝。
一轉。
兩轉。
那些混沌之氣被一絲一絲剝離，那些暗紫色的印記漸漸變淡。
沈赤繁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緩慢恢復，意識在逐漸凝聚。
但還不夠。
還需要最後一轉。
黑暗中，關自明的聲音又響起了。
這次更近，更清晰，像是就在耳邊。
“無燼。”
“第三轉了。”
“該醒了。”
那聲音裡沒有平日的戲謔，沒有瘋癲，只有平靜和篤定。
沈赤繁睜開眼睛。
黑暗在那一瞬間被撕裂。
他看到了光。
不是那種刺目的、灼熱的光，而是溫和的、帶著某種古老氣息的幽光。
那是冥府的光，是輪迴的光，是——
關自明的眼睛。
那雙碧藍的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得幾乎要貼上。
眼睛裡滿是血絲，眼眶微微發紅，但嘴角掛著笑——那種讓人心煩的笑。
“醒了？”關自明的聲音有點啞，“我還以為你要睡到天荒地老。”
沈赤繁看著他。
三秒後。
“你臉太近了。”
關自明眨了眨眼，沒有退開。
“我守了你三轉。”他說，“一轉一年。三年。你睡了三年。”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辛苦了。”
關自明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辛苦。”他說，“你活著就行。”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只是撐著坐起來，猩紅的眼眸掃視周圍。
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灰色空間。
遠處隱隱有幽光閃爍，像是無數燭火在黑暗中飄浮。
那些燭火忽明忽滅，有的遠，有的近，有的靜止，有的在緩緩移動。
黑白無常站在不遠處。
那兩道身影依舊保持著鎮門的姿勢，但手中的哭喪棒和鎖鏈已經不再發光。
黑無常的薄紗微微轉動，看向沈赤繁。
“三轉已過。”祂說。
白無常接道：“混沌之氣已清。”
沈赤繁站起身。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恢復了七成。
雖然還沒有回到巔峰，但已經足夠。
那些暗紫色的印記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冥府特有的氣息。
那是黑白無常留下的。
也是某種——認可。
沈赤繁看向那兩道黑袍身影。
“多謝。”
黑無常的薄紗動了一下。
“非謝吾等。謝汝自身。”祂說，“汝能撐三轉而不散，乃汝之志。”
白無常手中的鎖鏈嘩啦響了一聲，像是在附和。
“門已封。”祂說，“迴響已止。汝之所願，已成。”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黑白無常轉身，準備離去。
但在那兩道黑袍身影消失之前，黑無常忽然停下腳步。
祂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沈赤繁，說了一句話。
“那個叫天極春的。”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黑無常繼續說：“她在門後，看著你。”
沈赤繁沒有說話。
黑無常的身影漸漸變淡。
然後祂們消失了。
灰色的空間裡，只剩下沈赤繁和關自明。
沉默持續了很久。
關自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赤繁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猩紅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很輕。
很淡。
幾乎看不見。
但關自明看到了。
他笑了。
沒有打擾。
只是靜靜地站在沈赤繁身邊。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秒——沈赤繁收回視線。
他轉身，看向關自明。
“走吧。”
關自明眨眨眼：“去哪？”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只是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關自明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無燼。”
“嗯。”
“回去之後，你想做甚麼？”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
“見蕭鏡川。”
關自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慫包六弟？”
沈赤繁沒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向上彎了那麼一點點。
關自明看到了。
他笑得更開心了。
“行，等這個副本結束，我陪你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