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再次睜開眼睛。
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木質的橫樑,灰白的牆面,一盞昏黃的吊燈在緩慢地晃動,投下搖曳的光影。
光線不刺眼,甚至有些昏暗,但對於剛從黑暗中甦醒的人來說,還是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動,只是躺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能感覺到身下的床鋪,能感覺到空氣的溫度——不冷,也不熱,剛剛好。
鼻端有淡淡的黴味,混合著某種陳舊木料的氣息。
遠處傳來隱約的聲音——有軌電車的鐺鐺聲,報童的叫賣聲,還有海鷗的鳴叫。
那些聲音很熟悉。
阿刻戎。
他還在阿刻戎。
沈赤繁緩緩坐起身。
動作很慢,不是因為虛弱——雖然確實還有些虛,但是男人不能說虛——而是在確認身體的狀況。
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絲能量的流動。
他需要知道自己現在處於甚麼狀態。
體內那股破壞性的能量還在,但比之前弱了很多。
它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只有最深處還有一點細細的水流在緩慢流淌。
那感覺很奇怪——明明是他自己的力量,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制著,或者說,被甚麼東西“保護”著。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
手背上,隱隱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一道暗紫色的紋路,在他注視的瞬間,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面板下。
奈亞拉託提普的印記。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道紋路消失。
他放下手,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
木質的床,簡單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海景畫。
窗戶關著,窗簾半拉,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銅質的托盤,托盤裡有一杯水,幾片乾硬的麵包,還有一張摺疊的紙條。
沈赤繁拿起紙條,展開。
字跡很熟悉——關自明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潦草又故作優雅的筆跡。
【醒了?我出去買點吃的。別亂跑,等我回來。】
【PS:恭喜你,剛回阿刻戎就暈了,又睡了三天。】
【PPS:黑白無常說你的傷要慢慢養,急不來。】
【PPPS:那個紫眼睛的瘋子沒再出現,但我不確定祂是不是在偷看,所以——】
【PPPPS:如果祂在偷看,我想說,離我家無燼遠點。】
沈赤繁:“…………”
他把紙條折起來,放回托盤裡。
三天。
他又睡了三天。
這個副本世界想幹啥?
關自明守了他三天,現在出去買吃的了。
那個瘋子,居然也有這麼正常的時候。
沈赤繁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但只是一瞬間,很快就過去了。
他穩住身形,走向窗戶,拉開窗簾。
外面是阿刻戎的街道。
灰褐色的石磚路,三四層高的老式建築,有軌電車鐺鐺駛過,行人撐著傘或拎著手杖,步履匆匆。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和第一次踏入這個副本時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
但沈赤繁知道,不一樣。
那些行人雖然依舊步履匆匆,但沒有人忽然僵住,沒有人脖頸歪斜,沒有人嘴唇無聲翕動。
空氣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溼冷的“迴響”氣息,幾乎察覺不到。
港口方向也沒有傳來那種令人不安的、混雜著瘋狂低語的噪音。
海鷗在叫,鐘聲在響,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灑下來——雖然不多,但確實是陽光。
副本,正常了。
沈赤繁站在窗前,猩紅的眼眸掃過那條熟悉的街道,看著那些正常的行人,聽著那些正常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感覺。
鬆了口氣?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
那些迴響不會再湧來了。
那些溺亡者不會再被吞噬了。
那些被困在“海”裡的存在,終於可以安息了。
他做了該做的事。
但接下來呢?
門關上了,副本正常了,他該做甚麼?
主線任務——
他忽然想起那三條主線任務。
尋獲“沉寂之心”。
解讀“溺亡終章”。
存活至“潮汐逆轉”。
他找到了“沉寂之心”嗎?
那座巨碑?那片“海”?那扇門?
還是別的甚麼?
他解讀了“溺亡終章”嗎?
天極春的死亡?寧潮菸的消散?那些迴響的終結?
他活過了“潮汐逆轉”嗎?兩次。
但系統沒有提示任務完成。
這意味著甚麼?
沈赤繁的眉頭微微蹙起。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門被推開,關自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調笑:“喲,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天荒地老,正打算給你立個碑,上面寫‘吾愛表弟長眠於此’呢。”
沈赤繁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
關自明走進來,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桌上——熱騰騰的麵包,牛奶,還有一小碟看起來很新鮮的漿果。
他走到沈赤繁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看甚麼呢?”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副本正常了。”
關自明點頭:“嗯,正常了。那些迴響沒了,深潛者沒了,連克蘇魯的氣息都淡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封了那扇門,那些東西就沒來源了。剩下的,慢慢就會被這片‘海’消化掉。”
沈赤繁沒有說話。
關自明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光芒流轉。
“你在想主線任務?”
沈赤繁偏頭看了他一眼。
關自明笑了:“你那點心思,太好猜了。”
他走回桌邊,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我也沒收到完成提示。所以要麼這副本還有後續,要麼——”他頓了頓,“那三條任務,本來就不是給一個人準備的。”
沈赤繁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給一個人準備的?
關自明嚥下嘴裡的麵包,繼續說:“你想啊,‘尋獲沉寂之心’——你找到了嗎?那座巨碑?那片‘海’?那扇門?可能都算,但系統沒說完成,說明還有東西沒找到。”
“解讀溺亡終章”——你解讀了嗎?看到天極春的死,看到那些迴響的終結,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真正的‘終章’,也許不是一個人的死亡,而是——”
他頓了頓,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意。
“而是這片‘海’本身的故事。”
沈赤繁沉默著。
他在想。
關自明說得有道理。
那三條任務,也許不是要他一個人完成。
也許是要所有進入這個副本的玩家,一起完成。
尋獲“沉寂之心”——也許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個地方,一個需要所有玩家共同努力才能到達的地方。
解讀“溺亡終章”——也許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這片“海”的歷史,是所有溺亡者的集體記憶。
存活至“潮汐逆轉”——他已經活過了。
但也許,還需要活過下一次?
沈赤繁看向窗外。
街道依舊正常,行人依舊匆忙。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象。
在這層表象之下,這片“海”還在。
那些還沒有被終結的迴響,還在某處飄浮著。
那道被他封上的門,也許會在某個時刻再次被開啟。
而他要做的,也許不是離開,而是——
繼續。
繼續尋找。
繼續解讀。
繼續活著。
直到這副本真正結束。
關自明吃完麵包,拍了拍手,走過來。
“想好了?”他問。
沈赤繁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桌邊,拿起那塊還溫熱的麵包,咬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白麵包。
但對於一個昏迷了三天的人來說,這普通的味道,反而讓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他還活著。
關自明看著他吃,嘴角的笑意慢慢變得柔軟。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說,“吃完我們去找無黔。那小朋友肯定急壞了。”
沈赤繁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吃。
關自明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忽然開口。
“無燼。”
沈赤繁抬眼看他。
關自明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你知道嗎,你昏迷的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赤繁等著。
關自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我該怎麼辦。”
沈赤繁沒有說話。
關自明轉過頭,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沒有平時那種瘋癲,只有坦誠。
“我想了很久,沒想出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自嘲,“然後我發現,根本不用想。”
他走回沈赤繁身邊,在他面前站定。
“因為你會活著。”他說,“你必須活著。”
沈赤繁看著他。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容不變。
“你不只是我的無燼。”他說,“你是很多人的無燼。”
“是那些還在掙扎的玩家心裡,最後一根沒斷的弦。”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所以你必須活著。不管為了甚麼。”
沈赤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廢話太多。”
關自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對,我廢話多。”他說,“那你吃完了嗎?吃完了我們去找無黔。”
沈赤繁放下最後一塊麵包,站起身。
“走。”
兩人走出房間,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出那家不知名的旅館。
外面的陽光不算好,但足夠亮。
街道上人來人往,有軌電車鐺鐺駛過,報童揮舞著晚報高喊著頭條——一切正常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沈赤繁站在旅館門口,猩紅的眼眸掃過那些行人,掃過那些店鋪,掃過遠處教堂的尖頂。
關自明站在他身側,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同樣的街景。
“感覺怎麼樣?”關自明問。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關自明笑了:“那我們去讓它不正常一點?”
沈赤繁沒理他,邁步朝前走去。
關自明跟上他,嘴裡還在絮叨著甚麼“找小朋友”“打聽訊息”“看看有沒有新線索”之類的話。
沈赤繁沒有聽進去。
他在想那些主線任務。
他在想那片“海”。
他在想那些還沒有被終結的迴響。
副本正常了,但任務還在。
這意味著,故事還沒結束。
但現在沈赤繁沒想這些故事。
他現在在想另一件事情。
一件目前來說最重要的事情。
——他兒子去哪裡了?
不對,是他弟弟去哪裡了?
——
趙綏沈不在那家小旅館裡。
沈赤繁和關自明找過去的時候,房間已經空了。
床鋪收拾得很整齊,桌上放著一封信——準確地說,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對摺兩次,壓在杯子下面。
沈赤繁拆開。
【哥,我去潮汐學會那邊看看。】
【你們三天沒回來,我有點擔心。】
【盒子的紋路這幾天一直在發光,朝北的方向。】
【如果有事,留訊息在老地方。——沈】
關自明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笑嘻嘻的:“小朋友還挺能跑。潮汐學會?那地方現在能進?”
沈赤繁沒說話,把信摺好收進口袋。
潮汐學會的總部已經在那場“淹沒”中變成了連線兩片“海”的通道。
但現在門被封了,那片空間會變成甚麼樣?
是恢復成原來的建築,還是徹底成了廢墟,又或者——變成了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但盒子的紋路發光,朝北的方向。
北邊有甚麼?
阿刻戎的北邊,是那片舊船墳場,是灰鯖號沉沒的地方,也是通往地下洞窟的那個下水道入口的方向。
趙綏沈去了潮汐學會,但他的資訊指向北邊。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分頭。”他說。
關自明挑眉:“你去找小朋友,我留下?”
“嗯。”
關自明沒有反對。
他只是聳了聳肩,說:“行吧,反正你也不放心讓我跟著——那我在城裡轉轉,看看有沒有甚麼新訊息。溫莎夫人那邊也許還能挖出點東西。”
沈赤繁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身後傳來關自明的聲音,帶著笑。
“小心點,無燼。你才剛醒。”
沈赤繁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