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黑暗中沉浮。
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沒有邊界。
只有無邊的黑,和偶爾掠過的一些破碎畫面——天極春的笑容,寧潮菸消散的背影,那扇被暗紅色封住的木門,還有奈亞拉託提普那雙深紫色的、含著笑意的眼睛。
沈赤繁知道自己在昏迷。
也知道自己不會死。
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身體已經耗盡,意識已經渙散,但最深處的那一點火,始終沒有熄滅。
它在黑暗中靜靜地燃燒著,微弱,卻不肯滅。
就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畫面,不是剛才經歷的,而是更久遠的——那些在純白世界裡遇到的人,那些看向他的眼神。
他記得有一個副本,他一個人擋住了那個快要崩潰的規則裂隙,讓其他人先走。
後來有人問他為甚麼要那麼做,他說“順手”。
那個人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那個人死在了另一個副本里。
臨死前託人給他帶了一句話:“替我謝謝無燼。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那個副本里了。”
沈赤繁收到那句話的時候,只是點了點頭。
他記得另一個副本,有一個新人,嚇得瑟瑟發抖,躲在他身後不敢動。
他忍了。
然後他帶著那個新人走過了大半個副本,教他怎麼躲避危險,怎麼識別規則。
後來那個新人活著出去了,抱著他哭了很久,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沈赤繁看著那個新人哭,沒有安慰,也沒有不耐煩。
只是等對方哭完了,說了一句“走吧”,然後轉身離開。
那個新人後來也死了。
死在一個很普通的副本里,被自己人背叛。
臨死前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給沈赤繁的:“無燼,謝謝你。我沒有給你丟人。”
沈赤繁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另一個副本里。
他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還有那些恨他的。
他記得有一個玩家,因為他在副本里沒有救他的隊友,恨了他很久。
那個玩家到處散佈他的壞話,說他冷酷無情,見死不救,是純白世界裡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後來那個玩家自己陷入了絕境,被規則追殺,奄奄一息。
沈赤繁路過,看了一眼,然後出手救了他。
那個玩家醒來後,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想恨,又恨不起來。
想謝,又謝不出口。
最後只是憋出一句:“你為甚麼要救我?”
沈赤繁說:“順手。”
那個玩家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還是恨你。”
“但我希望你活著。”
沈赤繁點點頭,走了。
那個玩家現在還在某個副本里活著。
偶爾會給沈赤繁發訊息,罵他兩句,但也會提醒他某個副本的危險。
沈赤繁從不在意那些罵。
他只知道,那些人還活著。
這就夠了。
意識繼續下沉。
更多畫面湧來——那些他救過的,沒救過的,恨他的,謝他的,怨他的,敬他的。
無數張臉,無數種眼神,在他腦海中閃過,像是走馬燈。
但最終,它們都匯聚成一種東西。
一種他早已習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那種重量壓在他身上,有時候讓他喘不過氣。
但他從未想過卸下。
因為他是第九界主。
因為他是無燼。
因為他是——
希望。
這個詞浮現在腦海中的時候,沈赤繁忽然想笑。
希望。
多麼可笑的東西。
在這片無盡的、扭曲的、吃人不吐骨頭的純白世界裡,居然還有人相信希望。
相信只要他活著,只要無燼還在,一切就還有可能。
哪怕恨他,怨他,想要殺他的人,在內心深處也預設著一個事實——
只要他活著,這個世界就還沒徹底完蛋,他們還不會徹底陷入絕望。
就像學校。
沈赤繁想起很久以前,在現實世界裡,聽過的一個比喻。
學校是甚麼?
是壓抑的秩序,是重複的日常,是無休止的考試和規矩。
每個學生都討厭它,都想逃離它,都覺得它是枷鎖。
但只要學校還在,只要它沒有倒,沒有散,沒有徹底崩潰——所有人就知道,這個國家還沒亂,這個社會還能撐。
哪怕它扭曲,哪怕它壓抑,哪怕它讓人窒息。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一種扭曲的、病態的、卻真實存在的——安心感。
沈赤繁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成了那所學校。
也許從第一次有人在他身後活下來開始。
也許從第一次有人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只要那個人在,我就不會死”開始。
也許更早——從他成為第九界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迫承擔了這種重量。
他不在乎。
他也不覺得自己是甚麼救世主。
救世主太偉大了,太光明瞭,太像那些會在演講臺上慷慨激昂的人。
他不是那種人。
他只是一個在無數副本里活下來的人,一個習慣性做自己認為對的事的人,一個不會眼睜睜看著能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人。
僅此而已。
但別人不這麼想。
別人從他身上看到了太多東西——力量,冷靜,決斷,還有那種永遠不會崩潰的穩定。
他活著,就意味著這個扭曲的世界還有一根柱子沒倒。
他活著,就意味著那些還在掙扎的人,還能告訴自己——
再撐一下,無燼都還在,我憑甚麼放棄?
哪怕有些人恨他,怨他,想殺他。
但在最深的潛意識裡,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有一天無燼死了,這個世界的某根弦,就會徹底斷掉。
那種安心感是扭曲的。
但正是這種扭曲,才讓純白世界裡的感情變得真實,變得複雜,變得——
美味。
沈赤繁不喜歡這個詞。
但他承認,它很準確。
意識在黑暗中繼續沉浮。
那些畫面漸漸淡去,只剩下最深處的一點火,依舊在燃燒。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昏迷多久。
一轉,兩轉,三轉——無所謂。
他知道關自明在外面。
那個瘋子會守著他,絮絮叨叨,說些煩人的話,然後在他醒來後笑眯眯地說“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天荒地老”。
他知道趙綏沈會想辦法。
那個孩子總覺得自己不夠強,總想追上他的腳步,總在拼命努力。
他知道那些界主們,那些玩家們,那些恨他或敬他的人——都在某個地方,繼續活著,繼續掙扎,繼續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撐下去。
只要他還在。
只要這所學校還沒倒。
那就還能撐。
學校裡的孩子會成為社會的棟樑。
而地獄的玩家,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化作刃。
沈赤繁閉上眼睛——如果黑暗中能閉眼的話。
那點微弱的火,在意識深處靜靜地燃燒著。
微弱。
但永不熄滅。
就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就像他以後也會那樣。
無燼。
無燼之火。
永遠不會燃盡,也永遠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