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又是光。
溫暖的、屬於人間而非深海的光。
沈赤繁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條鋪著灰褐色石磚的街道旁。
兩側是典型的二十世紀初西方都市建築,三四層樓高,立面裝飾著繁複的石膏花紋,櫥窗明亮,陳列著各種商品。
有軌電車沿著軌道鐺鐺駛過,行人穿著體面的呢子大衣或裙裝,撐著傘或拎著手杖,步履匆匆。
他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和同色呢帽,與周圍的人群融為一體。
沈赤繁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眸掃過周遭的一切,將每一個細節納入眼底——和他第一次睜開眼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知道這是假的。
或者說,他知道這“正常”的表象之下藏著甚麼。
他側過頭,看向街邊一個報攤。
那份《阿刻戎紀事報》還在,日期依然是1923年10月27日。
頭版新聞依舊是《港口區失蹤案頻發,警方呼籲市民夜間減少單獨出行》、《“潮汐學會”將於明晚舉辦月度沙龍》、《下水道修繕工程進展緩慢》……
一切都沒有變。
但他變了。
沈赤繁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那隻手很乾淨,看不出任何經歷過深海、迴響、晶體世界的痕跡。
但他知道,那些痕跡還在。
在他的記憶裡,在他的理智值裡,在他靈魂深處那些被天極春、寧潮菸、鐵骨、回春手、那個不知名的男孩——觸碰過的地方。
【叮咚!檢測到玩家『無燼』已成功載入副本!】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和第一次聽到的一模一樣,公式化,毫無感情。
【副本名稱:《溺亡者回響》】
【副本型別:克蘇魯 / 生存 / 探索 / 解謎 / 社會 / ???】
【玩家人數:】
【副本難度:???(警告:檢測到異常規則疊加與錨點深度汙染,實際難度可能超出常規評估)】
【副本背景:歡迎來到拉萊耶的破碎倒影,沉沒之城“阿刻戎”的殘響之地……】
沈赤繁聽著那些他已經聽過一遍的文字,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瀾。
。
拉萊耶的座標數字。
他知道了。
【主線任務:
1.尋獲“沉寂之心”
2.解讀“溺亡終章”
3.存活至“潮汐逆轉”】
三條任務,他完成了多少?
尋獲“沉寂之心”——那座巨碑,那個地下湖,那片被收容的“海”,是沉寂之心嗎?還是別的甚麼?
解讀“溺亡終章”——他看到了。看到了天極春的死亡,看到了寧潮菸的消散,看到了無數迴響被吞噬或終結的瞬間。那是溺亡者的終章嗎?還是他自己的?
存活至“潮汐逆轉”——他活下來了。但“潮汐逆轉”之後呢?他被拋回了起點。這算“存活”嗎?
【特別提示:
1. 水非媒介,乃意識之觸
2. 勿信活物,慎辨死言
3. 沉默非金,迴響即刃
4. 錨定自我,銘記來處
5. 黑白無常,亦客亦主】
第五條不再被汙損了。
沈赤繁看著那八個字,想起地下洞窟裡那兩道黑袍身影,想起他們冰冷的聲音和鏽蝕的鎖鏈。
亦客亦主——在這片被克蘇魯規則浸染的土地上,東方的冥府使者,是客,也是主。
【警告!此副本受“海”之邊緣概念汙染及錨點異常牽連,變數極多,請務必保持最高警惕!】
最後一條警告也完整了。
沈赤繁看著那個“海”字,腦海裡浮現出那片無邊無際的幽藍,那些密密麻麻的迴響,那雙章魚的眼睛。
“海”。
收容一切毀滅死亡之物的“海”。
那些溺亡者的最後歸宿。
他的來處,也是他的歸處——嗎?
【叮咚!玩家『無燼』理智值系統板塊已啟用!】
【當前理智值:18/100。】
【請注意檢視!】
系統的提示音終於出現了變化。
18/100——這個數字讓沈赤繁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確認。
他確實經歷了那些。
那些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不是這片“海”製造的虛假迴響。
那些是真實的。
他的理智值證明了這一點。
【——願您的理智,比深淵更堅韌。】
系統的結束語和第一次一模一樣。
沈赤繁站在原地,任由那份報紙在手中停留了片刻。
周圍的行人從他身邊經過,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完全無視。
有軌電車的鐺鐺聲漸行漸遠,遠處的鐘樓敲響了整點的鐘聲。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樣。
但沈赤繁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他把報紙放回報攤,轉身,沿著街道往前走。
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去探索、去觀察、去尋找線索。
他知道這座城市的結構。
他知道潮汐學會在哪裡。
他知道港口區靜默灣的海水下藏著甚麼。
他知道灰鯖號的殘骸會在某個時刻浮出水面。
他知道關自明會出現在那家小餐館裡,嘴角掛著令人不快的弧度。
他知道趙綏沈會在碼頭區的某個角落等著他。
他知道黑貓會在某個時刻跳上他的肩膀,用童音說“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他知道那些“正常”的行人中,會有一些人忽然僵住,脖頸歪斜,嘴唇無聲翕動。
他知道那些迴響無處不在,瀰漫在空氣中,滲透在每一寸看似尋常的日常裡。
他知道。
他知道這一切。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為甚麼會回到這裡。
潮汐逆轉逆轉的是時間。
他被拋進了天極春死亡的記憶,然後又從那裡被拋回——這裡。
這個副本的起點。
是那片“海”的意志?
是克蘇魯的凝視?
是黑白無常的干預?
還是——他自己潛意識裡的選擇?
沈赤繁停下腳步,站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上。
兩側是倉庫的後門,行人稀少,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和潮溼的黴味。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天極春的臉浮現出來。
明媚的笑容,溫暖的手,最後那句“替我們多活幾年”。
寧潮菸的臉也浮現出來。
海藍色的長髮,銀藍色的魚尾,消散前的那一眼。
鐵骨。
回春手。
那個不知名的男孩。
還有無數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他們都在那片“海”裡,都在等待被吞噬,或者被終結。
沈赤繁睜開眼。
他知道了。
他回來,不是為了重來一次。
他回來,是為了——終結這一切。
找到沉寂之心。
解讀溺亡終章。
在潮汐逆轉之前——做他該做的事。
給她們一個真正的終結。
給自己一個交代。
在這個——因為錨點而開啟的、與“海”相連的副本。
沈赤繁抬腳,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知道該去哪裡。
不是潮汐學會,不是港口區,不是那些玩家聚集的地方。
是那座巨碑。
是那個地下湖。
是那片“海”與這個世界連線的最深處。
他知道路。
因為他已經走過一次。
猩紅的眼眸在帽簷的陰影下閃爍著幽暗的光。
西裝口袋裡,青銅盒子不在——那個還在趙綏沈手裡,在這個時間線裡,要等到他從灰鯖號殘骸裡撈出來。
但沒關係。
他知道去哪裡找,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知道怎麼拿到。
這一次,他要快。
在關自明出現之前,在黑白無常降臨之前,在那些玩家開始互相算計之前——
他要先到那裡。
身後的街道依舊正常,行人依舊步履匆匆。
有軌電車的鐺鐺聲從遠處傳來,報童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但沈赤繁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
在這層表象之下,那片“海”正在等待。
等待潮汐逆轉。
等待他。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側前方的牆角陰影裡,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一個身影緩緩從陰影中浮現出來——那是一個穿著碼頭工人粗布衣服的男人,渾身溼透,面板青白腫脹,眼神空洞。
他拖著僵直的步伐,一步一頓地朝沈赤繁走來。
“你……看……見……我……的……船……了……嗎……”
沈赤繁看著那個“碼頭工”。
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的理智值下降了5點。
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種明顯的“迴響”實體,對理智的衝擊讓他猝不及防。
但現在——
沈赤繁看著他,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動。
“灰鯖號。”他說,“在靜默灣的舊船墳場。沉了。你也沉了。”
碼頭工愣住了。
那張腫脹的臉上,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船……我的船……灰鯖號……”他喃喃重複,然後抬起頭,看向沈赤繁,嘴咧開一個僵硬的微笑,“你……知道……你……見過……”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碼頭工的聲音,嘶啞而飄忽。
“那裡……有聲音在喊……一直在喊……你……去聽聽……”
沈赤繁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裡有甚麼聲音。
他聽過了。
這一次,他要去聽別的聲音。
他加快腳步,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那座通往地下洞窟的下水道入口,那個關自明設下祭壇的岔道交匯處,那條通往巨碑的天然巖縫——
他都知道在哪裡。
這一次,不需要黑貓帶路,不需要關自明煽動,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他一個人就夠了。
街道在他身邊掠過。
行人、店鋪、電車、報攤——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樣,又都不一樣。
因為他不一樣了。
猩紅的眼眸掃過那些“正常”的行人,他能看出他們身上那些常人無法察覺的異樣。
那個提著菜籃的老婦人,走路時膝蓋不打彎。
那個靠在牆邊抽菸的男人,眼睛一直盯著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那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嬰兒車裡沒有嬰兒,只有一捆溼漉漉的海藻。
他知道那些是甚麼。
他也知道,很快,這座城市就會開始變化。
港口區的深潛者會登陸。
灰鯖號的迴響會浮現。
黑白無常會降臨。
關自明會開始他的瘋狂實驗。
而他要在這之前——
沈赤繁走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在一扇鏽蝕的鐵柵欄前停下。
這是下水道的入口。
通往那個祭壇,通往那條巖縫,通往那座巨碑,通往那片“海”。
他伸出手,抓住柵欄,發力。
鏽蝕的鐵條在他手中彎曲,然後斷裂。
他彎腰鑽了進去。
下水道里的黑暗和第一次一樣粘稠,空氣中瀰漫著同樣的腐臭和腥鹹。
腳下的汙水冰冷刺骨,遠處傳來永無止境的滴水聲和迴響的低語。
沈赤繁沒有停頓,沒有遲疑,沒有動用任何照明手段。
他只是走。
在黑暗中,他像一頭早已熟悉這片領地的獵豹,每一步都踩在乾燥或相對堅實的地方,避開那些積滿汙水的坑窪,繞過那些可能藏著危險生物的陰影。
他知道路。
因為他走過。
他看到了那個岔道交匯處。
祭壇還在。
那些褻瀆的符號還在,那些被青銅盒子灼燒出的焦黑痕跡還在,那幾片關自明留下的、邊緣焦黑的碎布還在,那幾滴乾涸卻依舊散發微弱混沌波動的暗色“血跡”還在。
但那些從地面磚石縫隙裡生長出的、詭異的深紫色水晶簇——不見了。
沈赤繁的目光微微一頓。
上一次,他親手斬碎了那些水晶簇,用暗紅色的破壞能量將它們徹底湮滅。
但現在,它們不在。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這個時間線裡,關自明還沒有在這裡留下那些東西?
還是意味著——他上一次做的那些事,那些破壞,那些終結,在這個“重置”的時間線裡,並沒有留下痕跡?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走向祭壇邊緣,那面被陰影籠罩的牆壁。
黑貓撓過的地方。
那個通往地下洞窟的巖縫通道入口。
他伸出手,貼上牆壁。
磚石,水泥,和第一次一樣。
但他知道,這堵牆後面,有那條通道。
他深吸一口氣,掌心發力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沿著磚石縫隙緩緩切割。
磚石在能量侵蝕下無聲地化為齏粉,水泥簌簌落下。
幾分鐘後,那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口出現了。
一股比下水道本身更加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味和古老石質氣息的氣流從中湧出。
沈赤繁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和記憶中一樣狹窄崎嶇,巖壁溼滑,佈滿深色苔蘚。
空氣冰冷刺骨,溼度極高,那種低沉的、來自地下深處的脈動聲越來越清晰。
走了一刻鐘——也許更久,也許更短——前方豁然開朗。
巨大的地下洞窟。
穹頂高懸,隱沒在黑暗中。
散發著慘淡磷光的苔蘚和結晶在巖壁上微微閃爍。
洞窟中央,那片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地下湖,平靜無波,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沉重的“存在感”。
湖邊,靠近他這一側的巖壁上,那座巨大的、殘破的、高達十餘米的青銅巨碑,依然矗立。
沈赤繁站在巖縫出口邊緣,猩紅的眼眸望向那座巨碑。
和上一次一樣,它散發著磅礴而蒼涼的威嚴氣息。
和上一次一樣,那些暗金色的流光從殘破的碑體中溢位,如同鎖鏈般扎入湖水深處,鎮壓著湖底的東西。
和上一次一樣,卻又不一樣。
因為這一次,他知道湖底有甚麼。
他也知道,很快,那東西就會開始甦醒。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岩石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洞窟裡顯得格外突兀。
湖面沒有任何反應。
巨碑沒有任何反應。
一切都很安靜——那種暴風雨來臨前、巨獸翻身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沈赤繁走到巨碑前,伸出手,貼上那冰涼的、佈滿裂痕的碑身。
觸感粗糙,帶著某種金屬和石頭混合的奇異質地。
那些繁複的雲雷紋、夔龍紋,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銘文,在他掌心下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天極春的臉浮現出來。
然後寧潮菸。
然後鐵骨。
然後回春手。
然後那個男孩。
然後無數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
她們都在看他。
都在等他。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他收回手,後退一步,望向那片漆黑的地下湖。
湖水依舊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他能感覺到那沉睡的、正在呼吸的、等待甦醒的龐然大物。
克蘇魯。
被鎮壓在這裡的一部分意識。
收容在這片“海”裡的所有迴響的——終結者。
沈赤繁看著那片湖,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洞窟裡迴盪。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