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翻湧。
不是普通的海浪那種翻湧,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寸空間、從每一個存在的角落同時爆發的——暴動。
沈赤繁感到自己被無形的巨力拋起又摔落,旋轉又扭曲,彷彿這片海不再是海,而是一個正在發狂的、活著的巨獸。
周圍的迴響開始破碎。
那些剛才還在緩慢飄蕩的半透明身影,從邊緣開始破碎。
那些碎片化作無數光點,在狂暴的海水中飛舞,如同某種瘋狂的宇宙星雲。
每一片碎片裡都承載著一部分記憶——某個人的最後一眼,某個世界的最後一瞬,某段被遺忘的時光的最後迴響。
那些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沈沈繁看到一座燃燒的城市,街道上屍橫遍野,天空被濃煙遮蔽。
他看到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甲板上擠滿了絕望的人群,他們伸出手,朝天空,朝大海,朝任何可能的方向求救。
他看到一片無邊的荒漠,風沙中有一個孤獨的身影在行走,走一步,消散一點,直到完全消失。
他看到自己。
年輕的自己,剛剛進入純白世界,渾身是傷,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個自己在笑,笑得很冷,很倔,像一頭剛被關進籠子卻還在呲牙的狼。
畫面一轉,他又看到另一個人。
天極春。
那個明媚的女子站在一片冰晶閃耀的奇異世界裡,周圍是無數透明的巨大晶體。
那些晶體折射出詭異的光芒,在她身上投下斑斕的影。
她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沈赤繁,而是看向畫面之外某個不可知的方向——然後轉過身,走進那片晶體深處。
畫面碎了。
新的畫面湧來。
他看到寧潮菸。
海藍色的長髮在水中飄蕩,銀藍色的魚尾輕輕擺動。
她的面前是另一片海,比這片更深、更暗、更冷。
她張開嘴,似乎在說甚麼,但聲音被淹沒在無數畫面的尖嘯中。
畫面又碎了。
更多的畫面,更多的迴響,更多的死亡。
那些聲音也在湧入。
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無數人的最後時刻。
哭喊。
尖叫。
祈禱。
詛咒。
絕望的喘息。
無聲的嘆息。
還有那種最可怕的、在死亡降臨前一刻的、徹底放棄後的——寂靜。
所有的聲音同時湧入沈赤繁的腦海,像無數把鋒利的刀,同時切割著他的意識。
【警告!理智值急劇下降!】
【當前理智值:19/100!】
【警告!理智值崩潰風險!】
【建議立即脫離當前區域!】
【警告!理智值——】
系統的提示音被淹沒在潮水般的轟鳴中。
那轟鳴來自四面八方,來自海底深處,來自每一片正在破碎的迴響,來自沈赤繁自己的意識深處。
——無數人的尖叫,無數世界的崩潰,無數記憶的湮滅。
那些聲音在問同一個問題。
為甚麼?
為甚麼是我們?
為甚麼要被遺忘?
為甚麼連最後的迴響都要被吞噬?
——為甚麼?
但在這混亂中,有一個念頭忽然浮現在腦海——
海水是時間的載體。
這是系統最初給出的提示。
海水不僅是汙染媒介,更是“時間的載體”、“記憶的溶劑”。
阿刻戎這座城市本身就是“墓碑”,每一塊傾斜的巨石都鐫刻著溺亡者的故事。
阿刻戎不是簡單的城市,它代表的是——
甚麼?
現實?
純白世界?
沈赤繁暫時理不清頭緒。
而“潮汐逆轉”——
他在想。
在轉甚麼?
為甚麼是逆轉?
——是時間。
沈赤繁猛地睜開眼睛。
周圍的混亂依舊,那些破碎的迴響依舊在旋轉。
但沈赤繁不再去看它們。
他的目光穿過這一切,穿過翻湧的海水,穿過層層疊疊的記憶碎片——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巨大無匹,懸浮在黑暗中,隔著無盡的距離,隔著無數的迴響,隔著層層疊疊的時間,正死死地盯著他。
章魚的眼睛。
冰冷,漠然,古老,蘊含著無法理解的、來自時間盡頭的智慧與瘋狂。
那眼睛的瞳孔是豎立的,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看穿一切時間,看穿一切存在與虛無的邊界。
它的虹膜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顏色——不是幽藍,不是墨綠,而是一種同時包含了所有顏色又吞噬了所有顏色的——混沌。
克蘇魯。
或者說,是它真正的、完整的、沒有被鎮壓的那部分意識。
它在看著沈赤繁。
不是看著此刻的沈赤繁。
是看著所有時間線上的沈赤繁——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可能的,不可能的。
那雙眼睛穿透了時間的屏障,看到了他曾經是誰,將會是誰,以及——
曾經失去過誰。
沈赤繁與那雙眼睛對視。
一瞬。
永恆。
然後,天旋地轉。
——
光。
刺目的、冰冷的、無數折射的光。
沈赤繁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片完全由透明晶體構成的世界裡。
那些晶體巨大得超乎想象,每一塊都有數十米高,表面光滑如鏡,內部純淨如水。
它們以各種詭異的角度矗立著,有的筆直刺向天空,有的傾斜欲倒,有的相互交叉形成複雜的形狀。
陽光——如果有陽光的話——從某個看不見的源頭照射下來,在晶體之間無數次折射分裂,將整個世界切割成無數斑斕的光影。
腳下是晶體的地面,光滑冰冷,倒映著周圍所有的晶體和自己的身影。
那倒影清晰得令人不安,彷彿在另一個平行的世界裡,有另一個自己正在仰頭看著這邊。
遠處,隱約可見更多的晶體,以及一些無法辨認形狀的建築輪廓。
整個世界被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風,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沈赤繁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眸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他認出了這個世界。
《極晶逆生》。
傳說級副本。
主神針對天極春設下的、讓她必死的副本。
——天極春死亡的地方。
沈赤繁閉了閉眼,感到一陣久違的、陌生的眩暈。
他剛才還在《溺亡者回響》裡,在那片收容了無數迴響的“海”中,在被克蘇魯凝視的瞬間——
然後他就到了這裡。
另一個副本。
天極春死亡的副本。
這不可能。
純白世界的規則不允許玩家在未完成當前副本的情況下進入另一個副本。
除非——
除非這不是“進入”。
這是“被拋入”。
被時間拋入。
被記憶拋入。
被——夢境拋入。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急速運轉。
潮汐逆轉。
逆轉的不是海水,不是汙染,不是迴響的活躍度——是時間。
海水是時間的載體,記憶的溶劑。
阿刻戎是墓碑,是收容無數溺亡者最後時刻的墓碑。
當“潮汐逆轉”發生時,時間本身會被攪動。
那些收容在海里的記憶,那些凝固在墓碑裡的死亡瞬間,會像被巨浪翻起的沉船一樣,浮出水面,重新“活”過來。
而他現在所在的,就是其中一個記憶。
天極春最後的記憶。
她死亡時的記憶。
沈赤繁深吸一口氣。
周圍的空氣冰冷刺骨,他動了動腳步。
他往前走。
周圍的晶體從他身邊掠過,那些無數折射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斑斕的影。
他的倒影在腳下的晶體地面裡同步移動,猩紅的眼眸和自己對視,像是在問: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走。
走向晶體深處。
走向天極春死亡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子,背對著他,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晶體空地中央。
她身形高挑,馬尾利落,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觀察周圍的晶體,又像是在傾聽甚麼遙遠的聲音。
沈赤繁停住了腳步。
那是天極春。
活著的天極春。
不是迴響,不是幻覺——至少看起來不是。
她的身影凝實,她的動作鮮活,她周身的氣息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她不應該在這裡。
她已經死了。
死在這個副本里。
死在很久很久以前。
沈赤繁看著她,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天極春似乎感覺到了甚麼。
她轉過頭。
那張臉,那個明媚的笑容,那雙永遠帶著光的眼睛——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看到了沈赤繁。
她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後變得更加燦爛。
“喲,小繁!”她喊了一聲,聲音清脆如昔,“你怎麼在這兒?”
沈赤繁沒有說話。
天極春朝他走來,腳步輕快,馬尾隨著動作晃動。
她走到他面前,歪著頭打量他,眼睛裡的光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臉色好差。”她說,“遇到麻煩了?”
沈赤繁看著她。
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盛滿光的眼睛,那個總是活力滿滿、彷彿沒有任何困境能讓她真正低頭的明媚女子。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或者說,在這個“記憶”裡,在這個被潮汐逆轉翻起的過去片段裡,她依然活在那個死亡降臨前的最後時刻。
沈赤繁開口了,聲音平靜如常,聽不出任何波動。
“你在這裡做甚麼?”
天極春眨眨眼,回頭看了一眼周圍的晶體,然後又轉回來,笑著說:“做任務啊。這個副本好奇怪,全是這些亮晶晶的東西,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不過還好,主線任務不算太難,就是收集七個甚麼逆生之核——對了,你收集了幾個?”
沈赤繁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問:“你知道這是甚麼副本嗎?”
天極春歪著頭:“《極晶逆生》啊。傳說級的,難度不低。”
“不過你放心,你姐我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種小場面——”
“這是主神針對你設的副本。”沈赤繁打斷她。
天極春的笑容頓了一下。
“甚麼?”
沈赤繁看著她,一字一句:“這是主神讓你必死的副本。”
“你在這裡——”
他停住了。
說“你會死在這裡”?
說她現在已經死了?
說她只是一段被潮汐逆轉翻起的記憶,一個即將消散的迴響?
天極春看著他,那雙盛滿光的眼睛裡,漸漸浮現出某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若有所思的、恍然的、溫柔的——理解。
“小繁。”她輕聲說,聲音裡的明媚少了幾分,多了幾分她很少展露的柔軟,“你在說甚麼?”
沈赤繁沉默著。
天極春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沈赤繁沒躲。
那觸感溫熱的、真實的——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眉頭皺得好緊。”她說,“醜死了。”
沈赤繁看著她。
天極春的手從他的額頭滑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像是在安撫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管你在說甚麼,”她說,“不管這裡是甚麼地方——”
她收回手,後退一步,笑容重新變得燦爛,明媚如春光。
“你來了,就夠了。”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天極春轉身,看向周圍的晶體,那些折射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斑斕的影。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一直想讓你見見我家鄉的雪。”
沈赤繁沒有說話。
“我家鄉在北方,”天極春繼續說,“冬天的時候,雪能下到膝蓋那麼厚。”
“我和我弟弟會在雪地裡打滾,堆雪人,用舌頭去舔鐵欄杆——然後舌頭被粘住,哭著喊我媽來救。”
她笑了一下,笑聲裡帶著懷念。
“後來進了純白世界,就再也沒見過雪了。”她說,“那些副本里有雪,但那不是家鄉的雪。”
“不一樣。”
因為這裡不是家。
而她也回不去了。
她轉過身,看著沈赤繁,眼裡的光芒比周圍的晶體折射更亮。
“小繁,如果有一天你活著出去了,”她說,“替我去看看雪。”
”看那種真的雪,能下到膝蓋那麼厚的,能用舌頭去舔鐵欄杆的——”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更加溫柔。
“替我去看看。”
沈赤繁迎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知道自己會死。
從始至終,她都清楚——這個副本是陷阱,是主神針對她設的死局。
但她還是進來了。
不是因為愚蠢,不是因為自信過度,而是因為——
有人需要她進來。
有新人被困在這個副本里。
那些懵懵懂懂、剛進入純白世界、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的新人。
她進來,是為了救他們。
她做到了。
那些新人活著出去了。
她留了下來。
沈赤繁看著她。
“你——”他開口,聲音微微頓了一下,“你知道的。”
天極春眨眨眼,笑容不變。
“知道甚麼?”
“這個副本。你的結局。”
天極春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明媚。
“小繁,”她輕聲說,“你知道嗎,你有時候聰明得讓人害怕。”
她沒有否認。
沈赤繁看著她。
天極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她比他矮一些,但這個動作做起來,卻像是在俯視甚麼。
“聽著。”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在這裡,是為了救人。”
“那些孩子,剛進來,甚麼都不懂,如果沒有人擋一下,他們全都會死。”
“我擋了。”
“他們活了。”
她伸出手,再一次貼上沈赤繁的臉頰。
這一次,她的掌心溫熱而堅定。
“這就夠了。”
沈赤繁看著她,猩紅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天極春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小繁,你知道嗎,”她說,“我一直覺得你眼睛很好看。”
“像兩塊紅寶石,冷冰冰的,但又好像藏著很多火。”
沈赤繁沒有說話。
天極春收回手,後退一步。
“好了,”她說,笑容依舊明媚,“你該走了。這裡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沈赤繁看著她。
“你呢?”
天極春眨眨眼。
“我?”她笑了,笑得毫無陰霾,“我就在這裡。”
“等那些孩子都安全了,我就——”
她沒有說完。
但沈赤繁知道後面是甚麼。
那些孩子安全了。
她留了下來。
她死了。
沈赤繁沉默著。
周圍的光線開始變化。
那些晶體的折射變得更加劇烈,無數光影在他身邊旋轉,飛舞。
整個世界開始變得不穩定,像是隨時會崩解。
潮汐逆轉的力量在消退。
這個記憶,這個過去,即將消失。
天極春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恐懼。
她只是看著沈赤繁,眼裡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亮。
“小繁,”她說,聲音在逐漸變強的光影中有些模糊,“替我們多活幾年。”
沈赤繁看著她。
他知道天極春的意思。
那些藏在話裡的意思。
不是替她們多活幾年,天極春這麼說,只是為了在未來某一天、也許沈赤繁快要死了的時候,給他一個念想。
讓沈赤繁能夠拼盡全力,在這個地獄活下去的念想。
——小繁,你要好好活著。
沈赤繁開口了。
“我會的。”
天極春笑了。
然後她消失了。
連同那些晶體,那些光,那些無數折射的影——一起消失了。
沈赤繁站在黑暗中。
沒有海,沒有晶體,沒有光。
只有他自己。
以及——無窮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