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不是那種試圖隱藏的腳步聲,而是光明正大的——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沈赤繁沒有回頭。
他只是繼續看著面前那座殘破的巨碑,猩紅的眼眸裡倒映著那些暗金色的流光。
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三米處停下。
“喲。”
那個聲音響起,帶著令人心煩的慵懶笑意。
“我親愛的表弟,你跑得可真快。”
沈赤繁終於轉過頭。
關自明站在巖縫通道的出口邊緣,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風衣還在,臉上的青紫已經消了大半。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歪著頭,碧藍的眼睛在洞窟的幽暗中亮得驚人。
他在笑。
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沈赤繁太熟悉了。
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無法解讀的東西。
那是關自明特有的表情——介於真誠和嘲諷之間,介於瘋狂和清醒之間。
以及介於“我是你朋友”和“我要捅你一刀”之間。
沈赤繁看著他,沒有說話。
關自明也不介意。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座殘破的巨碑,掃過那片漆黑的地下湖,掃過那些在巖壁上發光的磷光苔蘚,最後又落回沈赤繁身上。
“好地方。”他說,語氣真誠,像在評價一座度假別墅,“你眼光不錯。”
沈赤繁淡淡開口:“你怎麼找到的?”
關自明眨眨眼:“跟著你來的啊。你以為你那點反追蹤的小技巧能瞞過我?”
沈赤繁:“…………”
關自明嘴角的笑意加深:“開玩笑的。我被潮汐逆轉拋回來的時候,正好落在那條下水道里。”
“然後我就感覺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裡。有甚麼東西在指路。”
“大概是……”他看向巨碑,“它。”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你也記得。”
關自明歪頭:“記得甚麼?”
“之前的事。”
關自明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光芒流轉。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剛才更燦爛,卻也更復雜。
“記得。”他說,“全都記得。”
“你餵我九轉還魂丹,你抱著我從漩渦裡逃出來,你在星星船上打我臉,你在那片海里——”他頓了頓,“你救那些迴響的時候,我看到了。”
沈赤繁沒有說話。
關自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座巨碑。
“大部分玩家應該都被逆轉了。”他說,語氣難得正經了些,“潮汐逆轉逆轉的是時間,不是單個的人。”
“只要在那個時間點、那片海里的人,都會被拋回某個起點。”
“有些人可能回到了剛進副本的時候,有些人可能回到了更早——”
他看向沈赤繁。
“你回到了甚麼時候?”
沈赤繁沒有回答。
關自明自己接了下去:“我回到下水道里,剛設完祭壇沒多久。”
“那時候你還沒來,趙綏沈那小朋友還沒出現,一切都剛開始。”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微妙,“然後我就往這邊趕了。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這裡。”
沈赤繁終於開口:“為甚麼?”
關自明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光芒幽幽:“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只要知道哪裡有需要終結的東西,你就一定會去。攔都攔不住。”
“這是你的任務,也是你的責任——在你看來,對吧?”
沈赤繁沒有否認。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了幾秒。
然後關自明忽然問:“你剛才在做甚麼?”
沈赤繁看向巨碑。
“加固封印。”
關自明挑眉:“你會?”
“試。”
沈赤繁的回答簡潔到敷衍。
但他確實在試——用青銅盒子裡學到的那些方法,用自己的破壞能量,嘗試修補那些正在崩裂的暗金色鎖鏈。
他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至少,能讓湖底那東西的甦醒慢一點。
關自明看著那些微微發光的鎖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無燼,你為甚麼進這個副本?”
沈赤繁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猩紅的眼眸看向關自明。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容不變,但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深了些。
“我是認真的。”他說,“我知道你是第九界主,知道你來這個副本肯定有任務。”
“但為甚麼是這個副本?那麼多副本可以選擇,為甚麼偏偏是這一個——這片‘海’,這些迴響,克蘇魯,東方巨碑,還有那些……”他頓了頓,“你認識的人?”
沈赤繁沉默著。
關自明看著他,繼續說:“在船上,在那些幻覺裡,我看到了你認識的那些人。”
“天極春,朝夕池,還有後來那片海里那些——鐵骨,回春手,還有那個小孩。他們都是你認識的人。都死了。都在那片海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沈赤繁更近了些,碧藍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你進這個副本,是為了她們,對不對?”
沈赤繁迎上那目光,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動。
但他開口了。
“不是。”
關自明挑眉。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進這個副本,是因為蕭鏡川。”
關自明眨眨眼,顯然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蕭鏡川是誰?”
“蕭家六弟。”沈赤繁說,“我那個……弟弟。”
關自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恍然,有玩味,還有別的甚麼。
“錨點。”他說。
沈赤繁沒有說話。
關自明繼續說:“你是第九界主,你有自己的任務,有自己的目標。”
“但你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讓你在純白世界裡保持清醒、記得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為甚麼而戰的錨點。”
“蕭鏡川,就是你選的錨點。”
沈赤繁沒有否認。
關自明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光芒流轉。
“你知道他活著?”
“知道。”
“你知道他會被捲入這場風波?”
“知道。”
“你知道他可能——”
“知道。”
沈赤繁打斷他,聲音依舊平淡。
“但正因如此,”他說,“我才必須終結這一切。”
關自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錨點啊……”他喃喃道,“真奢侈。”
沈赤繁看向他。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容不變,但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進這個副本,”關自明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是因為那位喜歡混亂點樂子神。”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奈亞拉託普提。
“祂要求你進這個副本?”沈赤繁問。
關自明點頭。
“為甚麼?”
關自明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祂說,這裡有一個‘機會’。”
沈赤繁等著。
關自明繼續說:“一個讓‘混亂’真正降臨的機會。”
“不是小打小鬧的副本混亂,不是某個世界崩塌的混亂,而是——”他頓了頓,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種複雜的光芒,“徹底顛覆‘秩序’的機會。”
沈赤繁腦子在高速思考——秩序?主系統嗎?而混亂會是和克蘇魯有“門”的“海”嗎?
關自明沒在意他的思考,指向那座巨碑,指向那片漆黑的地下湖。
“那個東西,克蘇魯,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這片‘海’——這個收容了無數溺亡者回響的地方。”
“如果它能被釋放,能被啟用,能被——”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能被‘引導’,那麼它所到之處,所有被收容的記憶、所有被埋葬的真相、所有被壓制的迴響——都會湧出來。”
他看著沈赤繁,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到時候,就不是一個副本的混亂了。是整個純白世界,甚至所有被純白世界連線的世界——都會陷入混亂。”
沈赤繁沉默著。
他在消化關自明說的話。
奈亞拉託普提的目標,這片“海”的本質,克蘇魯作為工具的角色——還有關自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答應了?”他問。
關自明笑了。
“我是盲目痴愚之神的眷屬。”他說,“祂是我主的使者。”
“祂的命令,我沒有拒絕的資格。”
沈赤繁看著他。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容不變。
“但我可以選擇怎麼做。”他說。
沈赤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關自明繼續說:“祂提要的是‘混亂降臨’。”
“祂沒說一定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沒說一定要讓克蘇魯完全甦醒,沒說一定要讓這片‘海’吞噬所有世界。”
“祂只是要——混亂。”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沈赤繁更近了。
“而混亂的定義,可以有很多種。”他說,“比如,一個本來應該被吞噬的迴響,忽然被終結了。”
“比如,一個本來應該徹底消失的人,在最後一刻被人記住了。”
“比如——”他頓了頓,碧藍的眼睛裡光芒流轉,“一個本來應該孤身走進深淵的瘋子,忽然發現身邊多了個同樣瘋的同伴。”
沈赤繁看著他。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得坦然。
“我說過,”他說,“我陪你。”
沈赤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祂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關自明眨眨眼,笑得更加燦爛:“不知道。祂又不是全知全能的。”
“而且——”他頓了頓,“就算知道,祂可能也覺得這很有趣。”
“畢竟,看著自己的棋子自己走出一步意想不到的棋,本身就是一種混亂。”
沈赤繁沒有接話。
但他心裡知道,關自明說的是真的。
這個瘋子,這個阿撒託斯的眷屬,這個奈亞拉託普提的棋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關自明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別這麼感動。”他說,“我可不是為了甚麼高尚的理由。”
“我只是覺得——”他頓了頓,碧藍的眼睛裡閃過深不見底的幽光,“和你一起走這條路,比按照祂的計劃走,有意思多了。”
沈赤繁收回視線,繼續看向那座巨碑。
沉默瀰漫了幾秒。
然後關自明又問:“那個蕭鏡川,是甚麼樣的人?”
沈赤繁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那個慫包六弟。
那個第一次見面時暴躁易怒、後來被他嚇到變成“慫且愛叭叭”的、總是試圖靠近他卻又被一個冷眼嚇退的、堅持不懈地給他端茶倒水問東問西的——
弟弟。
“慫。”沈赤繁說。
關自明挑眉。
“吵鬧。”沈赤繁繼續說,“怕我。但又忍不住湊過來。”
關自明笑起來。
“聽起來,”他說,“是個有趣的小傢伙。”
沈赤繁沒有說話。
但他嘴角的弧度,向上彎了那麼一點點。
關自明看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有說甚麼。
他只是和沈赤繁並肩站著,一起看著那座殘破的巨碑,看著那些正在緩慢崩裂又重新凝聚的暗金色鎖鏈,看著那片深不見底的地下湖。
關自明又開口。
“無燼。”
沈赤繁偏頭看他。
關自明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那片湖,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無邊的黑暗。
“如果我最後不得不站在你的對立面,”他說,“你會殺我嗎?”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會。”
這個答案在關自明的意料之中,他從不覺得沈赤繁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就像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好人。
“好。”他說,“那就到時候再說。”
他轉過頭,看向沈赤繁,嘴角的弧度勾起那個熟悉的笑。
“在那之前,我還是你的廢物表哥。幫你划船,幫你擋災,幫你——”他頓了頓,“陪你去看那些該終結的迴響。”
沈赤繁看著他,猩紅的眼眸裡,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冰冷的深處,有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光在閃爍。
那是屬於“信任”的光。
屬於這個瘋子的、獨一無二的信任。
沈赤繁收回視線,繼續看向巨碑。
“走吧。”他說。
關自明眨眨眼:“去哪?”
“更深處。”沈赤繁指向那片漆黑的地下湖,“那裡。”
關自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碧藍的眼睛裡劃過瞭然。
“那片海。”
沈赤繁點頭。
關自明笑了。
“好。”他說,“我陪你。”
兩人站在巨碑前,並肩而立。
身後是那條通往地面的狹窄巖縫,是那座正在緩慢崩解的下水道祭壇,是那個表面上“正常”的、二十世紀初的西方都市阿刻戎。
身前是那片漆黑的地下湖,是那片收容了無數溺亡者回響的“海”,是那個正在沉睡、正在呼吸、正在等待“潮汐逆轉”的龐然大物。
沈赤繁伸出手,最後一次按在那殘破的巨碑上。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湧入那些崩裂的鎖鏈,將它們又加固了幾分。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朝那片湖走去。
關自明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無燼。”
“嗯。”
“到了那片海里,如果我又看見我那個刻木頭的老頭——”
“別理。”
“可我想理。”
“……隨你。”
“那你呢?如果又看見天極春——”
沈赤繁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走。
“她不會再出現了。”
關自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對。她安息了。”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們走到湖邊。
漆黑的海水在腳下微微盪漾,幽暗的光芒從深處透上來,照亮了兩人投在水面上的倒影。
沈赤繁看著那片倒影,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動。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關自明。
關自明也在看他,碧藍的眼睛裡光芒流轉,嘴角噙著笑。
“走吧。”他說,“我陪你。”
沈赤繁轉回頭,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邁步,踏入那片漆黑的海水。
冰冷瞬間包裹全身,但他沒有停頓。
他繼續走,一步一步,走向更深處。
關自明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身後,那座殘破的巨碑發出最後一聲悠長的嗡鳴,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身前,那片無邊無際的“海”,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