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自明掙扎著想坐起來,冰涼粘溼的手猛地抓住沈赤繁正要收回的手腕,力度大得驚人,觸感帶著深海淤泥般的溼冷。
“無燼……”關自明盯著他,笑容變得詭異莫測,“你心軟了嗎?”
沈赤繁動作一滯。
心軟?
對誰?
是對關自明這個麻煩的瘋子、潛在的敵人心軟,甚至不惜動用所剩無幾的保命丹藥?
還是對……那些不斷湧現的、已逝之人的“迴響”?
不,他不應該這麼想。
應該換一種思路。
那難道,是他對那些不斷閃現的、已故隊友的“迴響”,對那孩童無助的哭聲,產生了動搖,以至於在面對關自明這個“活著的”麻煩時,下意識做出了“救援”的選擇嗎?
沈赤繁自己一時間竟也無法立刻理清。
或許兩者皆有。
又或許,只是在當前絕境下,一個頂尖玩家基於“保留有生力量”、“維持臨時合作”這一冰冷邏輯做出的最理智判斷。
關自明若死在這裡,失去這個情報源和潛在(儘管危險)的助力,他獨自突圍的難度將呈幾何級數增加。
他迎上關自明的目光,那雙碧藍眼眸深處翻湧著混沌的漩渦,彷彿能吸走一切理性的光。
像誰?
像那位被門徒信仰的盲目痴愚之神。
沈赤繁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猩紅的眼眸在閃爍的、映照著滿船狼藉的應急燈光下,一如既往的冰冷。
“無聊。”
他吐出這兩個字,轉身,聲音冷淡。
“趕緊站起來。船要沉了。”
關自明看著他冷硬挺拔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混合著咳嗽,更多暗紅的血沫從他指縫溢位。
他毫不在意地用染血的手背擦了下嘴角,撐著還在微微發抖的腿站了起來。
“遵命……”他聲音輕快,拖著長音,帶著一種戲謔玩味的語調,“寶貝。”
沈赤繁背對著他,蹙了下眉,但沒有回頭,也懶得反駁。
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在前方——通往上層甲板的最後一段樓梯,已經被密密麻麻的海藻和藤壺封死。
更深處傳來海水灌入的轟鳴,以及更多深潛者蠢蠢欲動的嘶嚎。
沒有路了。
至少,沒有常規意義上“離開”的路。
舷窗之外是翻湧的、漆黑的海水,正在不斷淹沒上來。
跳海?在周圍環繞著無數深潛者、且海水本身可能就攜帶強烈汙染的情況下,這是自殺。
兩人背靠背,站在最後這片尚未被海水完全淹沒的傾斜平臺上。
周圍是閃爍的燈光、腐朽的船體、虎視眈眈的怪物,以及腦海中永無休止的低聲迴響。
“漩渦。”關自明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了些,“剛才那大東西離開時,附近海域的規則被劇烈攪動過。”
“現在船體內部和外部,應該形成了很多不穩定的渦流,連線著不同的層面或狀態。”
沈赤繁也注意到了。
在一些海水灌入的缺口、或者牆壁被侵蝕出的破洞外,那墨綠色的海水並非平靜湧入,而是在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深淺不同的漩渦。
有些漩渦內部漆黑一片,彷彿通往深淵;有些則隱隱透出詭異的光暈。
還有些,旋轉中竟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燃燒的都市、冰雪覆蓋的山峰、甚至是他熟悉的純白迴廊片段。
這些漩渦,極不穩定,充滿未知,但或許是此刻唯一的“出路”。
“哪個?”沈赤繁問得簡短。
他在快速觀察並且分析每一個漩渦的能量波動、視覺特徵和給他的直覺反饋。
有些散發出純粹的惡意與瘋狂,不能碰。
有些則相對“平靜”,但可能是陷阱。
天極春的影子站在稍遠處,抱著胳膊,臉上不再是明媚的笑,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悲憫的平靜。
其他逝者的影像也大多如此,沉默地凝視。
那孩子的哭聲,彷彿近在耳畔,又彷彿遠在漩渦的最深處。
“左邊第三個,顏色最暗的那個。”關自明幾乎同時指向一個方向,“波動相對乾淨,主要是空間扭曲,汙染濃度反而較低。”
“可能通往……附近某個尚未完全被這次潮汐覆蓋的正常海域。”
但也只是可能。
賭輸了,他們兩個都得死。
沈赤繁目光掃去。
那個漩渦不大,旋轉緩慢,內部是純粹的墨黑,確實沒有太多怪異的光影和氣息洩露。
他的直覺也沒有傳來強烈的危險預警。
留下是慢性死亡,跳下去是未知的冒險。
對於玩家而言,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走。”
他沒有時間猶豫。
腳下的海水已經漫過腳踝,冰冷刺骨,帶著吸力。
周圍的深潛者開始收縮包圍圈,發出興奮的嘶鳴。
兩人同時發力,朝著那個漩渦的方向衝去!
沈赤繁匕首開路,斬斷攔路的海藻和撲來的怪物。
關自明則用他那混亂的力場扭曲前方擋路的障礙,製造短暫的通道。
就在他們即將衝到那個破洞邊緣,漩渦近在咫尺之時。
沈赤繁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右側某個被厚重海藻遮掩的破損艙室內,一道泛著微光的影子一閃而過。
那影子纖細,似乎有著海藍色的長髮,下半身是一條銀藍色鱗片閃爍的魚尾虛影。
他心神驟然一凜。
但還沒等他細想,一股輕柔卻無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他的右側背上。
不是物理那種衝擊,而是一種凝聚的水流或能量。
沈赤繁猝不及防,本身就在前衝,被這股力量一推,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猛地朝著前方衝去。
但卻不是他和關自明選定的那個黑色漩渦,而是旁邊另一個稍大、旋轉更快、內部隱隱有暗藍色流光閃爍的漩渦衝去!
“無燼?!”
關自明驚愕的呼喊自身後傳來,瞬間變調。
沈赤繁反應極快,在被推離的剎那強行扭轉身形,試圖止步或者改變方向。
但那個暗藍色漩渦彷彿感應到了他的接近,猛地爆發出強大的吸力。
“——!”
沈赤繁瞳孔緊縮,悶哼一聲,全身力量爆發,暗紅能量在體表炸開,與那股吸力瘋狂對抗。
整個人懸在漩渦邊緣,僵持不下。
他愕然回首。
視線越過自己掙扎的肩膀,他看到關自明的臉。
那張總是掛著各種虛假或真實笑容的臉上,此刻是罕見的空白錯愕。
碧藍的眼睛睜大,裡面清晰地倒映出沈赤繁被推向漩渦的身影。
沈赤繁還看見了,關自明身後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虛幻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海藍色的長髮如同最深的海藻,在無風的貨艙中微微飄拂。
她的身形極其淡薄,近乎透明,像是月光下海面的浮光,又像是一個過於久遠而即將消散的記憶。
她穿著樣式奇古的、類似東方與西方元素混合的飄逸長裙,裙襬之下,是一條漸變的、從深藍到銀藍色的、閃爍著微弱星輝的美麗魚尾。
她的面容秀麗卻蒼白,眼神空茫,彷彿凝視著某個遙遠的點。
她的右手,保持著微微前推的姿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冰藍色的微光。
沈赤繁認得她。
第八世界前任界主,寧潮菸,代號『朝夕池』。
一個掌控潮汐與夢境之力,如同代號般難以捉摸,有時甚至顯得孤高冷淡的女子。
沈赤繁對她不算熟悉,但知道她是現任第八界主玄衡渡的前輩,也是某種意義上的障礙。
玄衡渡的上位與她並非直接敵對廝殺,但她的存在本身,確實影響了玄衡渡早期獲取某些關鍵資源。
然而,她的死亡,與玄衡渡無關,是主神的手筆。
為甚麼是她?
為甚麼她的“迴響”會出現在這裡?
為甚麼要將他推入這個明顯不同的漩渦?
電光石火間,沈赤繁腦中彷彿有甚麼東西串聯了起來。
【沉默非金,迴響即刃。】
【水非媒介,乃意識之觸。】
【黑白無常,亦客亦主。】
【……檢測到副本環境與東方神話概念“酆都”、“溺死鬼”存在微弱規則共鳴。】
墨將飲曾有過的一些瘋狂囈語般的推測,關於“海”可能是一個特殊的、收容著“毀滅”與“終結”概念的“門”後世界……
天極春、寧潮菸,還有其他那些徹底消亡、連復活都無法挽回的死者……
這充斥著“溺亡迴響”的副本……
難道……
沒時間讓他細想了。
就在他被吸力拖拽、與寧潮菸的“迴響”對視的這短短一瞬,關自明動了。
他那張錯愕的臉上,瞬間掠過無數種情緒——不解、憤怒,驚悸,甚至是急切的恐慌與絕不放手的偏執。
關自明沒有半點猶豫。
他完全放棄了自身的平衡和防禦,也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安全”漩渦,緊跟著向他這邊撲來,速度極快。
他周身的能量力場震開粘稠的空氣和殘留的精神汙染,伸長了手臂,手指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盡全力地抓住了沈赤繁的手腕。
冰冷。
關自明的手指冰涼刺骨,比海水更冷。
但抓握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沈赤繁的皮肉裡。
“抓緊——!”
這是沈赤繁最後聽見的聲音。
下一秒,兩人都被那無可抗拒的力量拖拽著,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了口鼻,視野被混亂的暗藍色光芒和旋轉的黑暗充斥。
天旋地轉。
時間、空間、感官、思維……
一切都被攪成了一鍋混沌的粥。
冰冷鹹澀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灌入口鼻耳道,帶來窒息和刺骨的寒意。
無數破碎的光影、聲音、記憶碎片如同高速旋轉的萬花筒,在意識中瘋狂閃現又湮滅。
有巨城拉萊耶的尖塔,有東方巨碑的殘影,有阿撒託斯那混沌星雲般的本體投射,有無數溺亡者張大的嘴巴和空洞的眼睛,有孩童尖銳到極致的哭泣,也有寧潮菸那最後一眼,空茫中似乎閃過難以解讀的意味。
手腕上傳來的緊握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與錨點。
沈赤繁能感覺到關自明在巨大的吸力中掙扎著,試圖將他拉近。
漩渦的撕扯力越來越強,彷彿要將兩人扯碎。
沈赤繁知道,此刻絕不能分開!
一旦失散,在這種混亂的時空渦流中,天都不知道他們會被拋到哪裡,甚至可能被撕成碎片。
求生的本能和冷靜的判斷壓倒了一切。
在徹底失控的墜落中,在冰冷海水的包裹和窒息感淹沒理智之前,沈赤繁反手,同樣用盡全力,抓住了關自明的手腕。
同時另一隻手在水中艱難地摸索,猛地抓住了關自明後背的衣料,用力將他朝自己的方向扯。
關自明的反應幾乎同步。
在被承受著同樣恐怖的撕扯時,他也立刻收緊手臂,將沈赤繁更緊地箍向自己。
兩個人以一種搏鬥般緊密,又帶著絕境中相互依存的姿態,牢牢鎖在一起,共同承受著漩渦的撕扯與翻滾。
意識在極限的旋轉和壓力下逐漸模糊。
耳邊只剩下海水的轟鳴和彼此劇烈的心跳。
冰冷,黑暗,窒息,彷彿永無止境的下墜與旋轉。
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榨乾,耳中是水流瘋狂的呼嘯和某種低頻的轟鳴,像是宇宙本身的聲音。
沈赤繁的視野開始發黑。
就在他以為肺部即將炸開,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之時,箍在他腰上的手臂,那隻屬於關自明的手臂,猛地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
關自明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憑藉著某種與他的混沌本質相關的直覺,在混亂的時空亂流中,找到了一個稍縱即逝的“向上”的“趨勢”。
他的手臂夾著沈赤繁的腰,狠狠地向那個“趨勢”的方向一提。
在穿透了一層厚重粘稠的隔膜後,刺骨的寒冷驟然減輕,無窮無盡下墜的失重也感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猛地一輕,然後——
“嘩啦——!!!”
破水而出!
冰冷但異常“清新”的空氣,如同甘泉般湧入灼痛的肺部。
沈赤繁的上半身被這股力量帶出水面,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鹹澀的海水。
他本能地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他們出來了。
從那個正在沉沒的時空“迴響”中,被那個詭異的漩渦拋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