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庭院,副本入口區。
這裡永遠瀰漫著一種冰冷的死寂。
無數傳送門如同墓碑般林立,門內流轉著各色詭異的光,代表背後不同的副本世界。
偶爾有玩家匆匆進出,臉上帶著麻木或瘋狂的神色。
沈赤繁站在一扇暗藍色的傳送門前。
門框表面流淌著類似星雲的光霧。
門內深不見底,偶爾閃過幾道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種多節肢生物在時間裂隙中爬行。
【《廷達洛斯之宅》入口】
門上沒有標識,但這些資訊直接出現在沈赤繁的意識裡——這是界主許可權。
他沒有立刻進入,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
入口區此刻玩家不多,幾個老手在遠處低聲交流,新玩家暫時還沒有膽子靠近這裡。
沒有人敢靠近這扇SSS級副本的門,也沒有人敢多看沈赤繁一眼。
沈赤繁抬起手,指尖懸在半空,即將觸碰門內流轉的星雲霧氣。
他停頓了一秒。
然後收回手,在心裡開口。
“009。”
沒有回應。
往常,只要他呼喚,那個伴生系統會在零點三秒內給出反應。
有時是冰冷的提示音,有時是簡短的文字資訊,有時甚至會帶點人性化的調侃——雖然很生硬。
系統都是這個德行。
主系統啥樣,剩下的系統就是啥樣。
但沈赤繁的伴生系統,編號009,是純白世界裡一個罕見的異數。
它本應和其他系統一樣,是絕對中立、只負責規則執行的工具。
但在漫長的副本生涯中,009逐漸“進化”出了偏向性——偏向沈赤繁。
它會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給出最有利的提示,會在灰色地帶悄悄放行,會在沈赤繁瀕死時強行呼叫備用能源維持他的生命體徵。
甚至,在純白世界重啟後,009是唯一一個主動釋出與現實世界相關任務的系統。
沈赤繁一直知道009的特殊。
他也一直默許這種特殊。
在充滿惡意的遊戲裡,有一個偏袒自己的“裁判”,是求之不得的優勢。
但最近,009太安靜了。
在枉死城副本之前,沈赤繁就隱約感覺到異常。
009的提示變得機械而簡略,不再有那種隱晦的偏袒。
之前商議進入克蘇魯副本時,沈赤繁曾在心裡詢問過009的意見——這是他們的慣例。
但009只回復了一句冰冷的話。
【風險係數過高,不建議進入。】
然後,就再沒聲音。
這不正常。
沈赤繁又等了三秒。
依舊沒有回應。
他猩紅的眼眸深處掠過冷光。
“009。”
這一次,他加重了意念的強度,同時右手按在腰間——那裡貼身藏著三把特製的匕首。
這是無限流玩家的謹慎(肯定)
【……在。】
終於,009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但和以往不同。
這聲音很平,很直,沒有任何起伏,像是用最基礎的語音合成模組拼湊出來的。
【玩家沈赤繁,請確認是否進入副本《廷達洛斯之宅》。】
它甚至叫了他的全名。
沈赤繁記得,009從不用全名稱呼他。
在他成為界主前,009一直叫他“無燼”,或者乾脆省略稱呼。
成為界主後,009多了可以喊的稱呼,比如“界主”。
“你最近怎麼回事。”沈赤繁直接問。
【系統執行正常。】009回答,【請玩家確認是否進入副本。】
它在迴避。
沈赤繁眯起眼睛。
“主系統動你了?”
短暫的沉默。
【……許可權內資訊無法透露。】009的聲音依舊平板,【請玩家確認是否進入副本。三次詢問後將自動返回個人空間。】
這是威脅,也是提醒。
三次詢問後自動返回——意味著如果沈赤繁繼續追問,主系統可能會強制干預,甚至直接封鎖他進入這個副本的許可權。
沈赤繁不說話了。
他盯著眼前暗藍色的傳送門,門內星雲霧氣翻湧,隱約能看到宅邸的輪廓——尖頂,哥特式窗欞,還有爬滿牆壁的藤蔓。
他知道009在暗示甚麼。
主系統已經注意到了009的特殊性,可能正在對其進行“修正”或“監控”。
009現在能保持最基本的回應,已經是極限。
再追問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沈赤繁收回按在腰間的手。
“進入。”
話音落下的瞬間,暗藍色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
傳送過程很短,但異常難受。
沈赤繁感覺自己像被壓縮然後丟進洗衣機裡面去洗一樣。
視線裡全是混亂的光影碎片,耳邊響起尖銳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噪音。
這不是正常的傳送。
通常副本傳送是平穩的,即使有不適感,也在可接受範圍內。
但這次,傳送通道本身就在扭曲——像是這個副本的時空結構已經極度不穩定。
三秒後,腳踏實地的觸感傳來。
沈赤繁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昏暗的走廊裡。
走廊兩側是深色的木質牆板,上面掛著幾幅肖像畫。
畫中人的臉模糊不清,像是被時間腐蝕了,只剩下一團混沌的色塊。
牆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壁燈,燈罩是黃銅製的,燭火在裡面安靜燃燒。
但火光很怪。
它不是溫暖的橘黃色,而是一種慘白中透著暗藍的光,照在深色木板上,反而讓陰影更加濃重。
空氣裡有股味道。
舊紙張,黴斑,還有若有若無的腥甜。
沈赤繁沒有立刻移動。
他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眸快速掃過四周。
走廊很長,前後都延伸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地面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花紋複雜,像是某種扭曲的圖案。
天花板很高,上面繪著壁畫——但距離太遠,光線太暗,看不清細節。
沈赤繁先檢查自身狀態。
界主許可權在進入副本後會受到一定限制,但核心能力保留。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破壞性力量的流動,雖然比在蒼白庭院時滯澀了一些,但依舊可控。
右耳的黑色逆十字耳飾傳來微涼的觸感,上古陰木在接觸到這個副本的氣息後,似乎被啟用了某種反應——它在“呼吸”。
緩慢,低沉,像是沉睡的兇獸嗅到了同類。
左耳的隕星耳釘則很安靜。
沈赤繁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虛劃。
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從指腹延伸出來,在空氣中停留了三秒,然後無聲消散。
“規則壓制,大約百分之四十。”他低聲自語,“時間流速異常,感知模糊。”
這是克蘇魯副本的典型特徵——規則混亂,時空扭曲,認知汙染。
他又開啟系統介面,狀態顯示副本中,無任務——自主進入副本的玩家,不需要完成副本任務。
但同樣,無法獲得更具體的副本介紹。
沈赤繁收回手,看向走廊前方。
那裡,在視線盡頭,隱約能看見一扇雙開的木門。
門上雕刻著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星圖。
按照副本簡介,這座宅邸的原主人是一位研究“門”的學者。
他的研究手記和實驗痕跡,應該就在宅邸深處。
沈赤繁邁步向前。
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走廊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壁燈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經過第一幅肖像畫時,沈赤繁側頭看了一眼。
畫框是深色橡木,玻璃罩後面,那團混沌的色塊似乎在緩慢蠕動。
不是視覺錯覺,他真的看到顏色在流動,從暗紅變成深紫,再變成一種接近黑色的墨綠。
沈赤繁移開視線。
克蘇魯體系的汙染往往從視覺開始。
看得越多,理解得越多,瘋得越快。
但這麼醜陋噁心的變化,被汙染也是情有可原(純惡意)
他加快腳步。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
沈赤繁走了大約五分鐘,按距離估算應該已經超過至少百米,但那扇雙開門依舊在視線盡頭,距離沒有絲毫縮短。
空間迴圈。
或者說,空間被扭曲了。
沈赤繁停下腳步。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三下。
暗紅色的光點在指尖凝聚,然後化作三枚細小的菱形符文,懸浮在半空。
這是破壞性規則的簡化應用,用來標記空間節點。
三枚符文呈三角分佈,緩緩旋轉。
沈赤繁繼續向前走。
十步後,他回頭。
三枚符文還在原地,但其中一枚的位置發生了偏移——不是移動,而是“扭曲”。
它像是被切割了一部分,像遊戲建模出了bug,穿模了。
空間在自發扭曲,而且是不規則的。
沈赤繁收回符文。
他知道不能再用常規方法前進了。
這座宅邸的時空結構已經崩壞,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上面佈滿了褶皺和裂痕。
沿著走廊直線行走,可能永遠走不到頭,反而會陷入某個時空褶皺裡,徹底迷失。
沈赤繁看向右側的牆壁。
深色木板上,那些紋路在慘白燭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他伸手,指尖觸碰木板。
觸感冰涼,帶著木質特有的粗糙感。
但下一秒,觸感變了。
木板表面泛起漣漪,像是水面。
沈赤繁的指尖陷進去半厘米,觸感變成一種類似凝膠的質地。
他收回手。
指尖乾淨,沒有殘留物。
但剛才那種觸感很真實。
“空間邊界模糊。”沈赤繁得出結論,“牆壁、地板、天花板,可能都不是固定的。”
“它們會流動,會變形,甚至可能互相轉換。”
這就是廷達洛斯之宅。
時間獵犬盤踞的地方,時空規則如同兒戲。
沈赤繁閉上眼。
他不再依賴視覺——在這種地方,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反而可能是汙染源。
他呼叫感知。
界主對規則的敏感度遠超普通玩家。
即使被壓制了百分之四十,沈赤繁依然能“感覺”到周圍空間的脈絡。
就像盲人用手指閱讀盲文,他用感知去觸控這座宅邸的時空結構。
混亂。
極度混亂。
無數條時間線在這裡糾纏、斷裂、再連線。
空間像破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場景,而這些碎片又在不斷重組。
但在這片混亂中,有一條“線”相對穩定。
它從沈赤繁腳下延伸出去,穿過扭曲的走廊,筆直指向宅邸深處。
線上流動著一種特殊的能量波動——不是克蘇魯體系的混沌,也不是主系統的規則之力,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
“門”的氣息。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鎖定那條線的方向。
不在前方,在左側。
他轉身,面向左側牆壁。
深色木板在燭光下沉默著。
沈赤繁抬手,五指張開,按在牆板上。
暗紅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出,像水一樣滲入木質紋理。
他在用破壞性力量進行“解析”,強行理清這片區域的時空褶皺。
木板表面再次泛起漣漪。
這一次,漣漪擴散得更廣,整個牆面像融化的蠟一樣開始軟化變形。
木板紋理扭曲成旋渦狀,中心逐漸透明,顯露出後面的景象——一條向上的樓梯。
木質臺階,雕花扶手,臺階上鋪著和走廊同款的暗紅色地毯。
樓梯向上延伸,消失在拐角處的陰影裡。
沈赤繁收回手,邁步跨過“牆”,踏上樓梯。
在他完全進入樓梯間後,身後的牆面重新固化,變回深色木板。
走廊被隔絕在外,只剩樓梯間慘白的壁燈光。
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透過。
沈赤繁向上走。
扶手冰涼,雕花硌手,上面刻著的圖案很怪異,像是一種生物骨骼的結構。
走了大約二十級臺階,前方出現一個平臺。
平臺不大,正對著一扇單開的木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黃銅製的門把,表面氧化發黑。
沈赤繁沒有立刻推門。
他站在平臺邊緣,感知再次擴散。
門後的空間相對穩定,沒有明顯的時空扭曲。
但有一種“重量感”——像是裡面堆放了太多東西,把空間都壓得下沉了。
還有氣味。
舊紙張的黴味更濃了,混合著墨水和某種化學試劑的氣味。
腥甜味也還在,但淡了很多。
沈赤繁推開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門後是一間書房。
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
四面牆全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卷軸、手稿。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桌面堆滿了紙張和實驗器材。
窗戶在書桌後方,但外面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混沌的暗藍色霧靄。
霧靄中偶爾閃過幾道星光,但轉瞬即逝。
書房裡沒有燈,但不知從哪裡來的冷白光源均勻照亮每個角落。
沈赤繁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
吱呀聲再次響起,然後歸於寂靜。
他先掃視書架。
書籍的種類很雜,有厚重的精裝古籍,也有簡陋的手抄本。
書脊上的文字五花八門,拉丁文,希臘文,古英文,甚至還有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的符號。
沈赤繁抽出最近的一本。
深棕色皮質封面,沒有書名。
翻開內頁,紙張泛黃,上面用深褐色墨水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看不懂。
不是語言問題,而是這些文字本身就在“拒絕理解”。
每一個字母都在試圖掙脫紙面的束縛,盯著看超過三秒,視線就開始模糊,腦子裡響起低語聲。
沈赤繁合上書,放回原處。
知識汙染。
在這個副本里,“閱讀”本身就是一種危險行為。
理解得越多,被汙染的程度就越深。
他轉向書桌。
桌面很亂,堆得像小山。
最上面是一本攤開的筆記,紙張較新,墨跡清晰。
沈赤繁走近,俯身去看。
筆記上的文字是英文,但同樣在緩慢扭曲。
他集中精神,強行壓制文字的異動,勉強看清內容。
【……第七次觀測記錄。】
【“門”的波動在增強。它似乎在呼喚甚麼,或者說,在等待甚麼。】
【我嘗試用星象儀定位波動源,但失敗了。時空曲率干擾太強,常規手段無法準確定位。也許需要更直接的接觸……】
【但接觸意味著風險。上次只是隔著三個維度瞥了一眼,我就失去了左眼的視覺,至今未能恢復。醫生給我檢查了三遍,確定不是物理損傷。我知道,這是認知層面的剝奪——我的大腦“忘記”瞭如何用左眼視物。】
【可我不能放棄。】
【“門”背後的真相,可能是理解這個宇宙本質的關鍵。】
【但也可能是……毀滅的開端。】
筆記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