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放下筆記,指尖在紙面上停留一瞬,猩紅的眼眸掃過書房每一個角落。
線索不全。
這學者進行了不止七次觀測,後續記錄在哪裡?
他轉身走向最近的書架。
感知鋪開,避開那些散發強烈精神汙染的古籍,專注於尋找紙張較新、墨跡清晰的筆記本或手稿。
書房寂靜得詭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沈赤繁的視線掠過一排排書脊。
拉丁文、希臘文、符文……
忽然,他在第三層書架靠近轉角的位置,看到一冊深藍色硬皮筆記本。
書脊沒有任何文字,但封皮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頻繁翻閱過。
他伸手去取。
指尖即將觸碰到書脊的剎那,耳畔響起極其細微的“滴答”聲,很沉悶,像某種粘稠液體緩慢滴落。
沈赤繁動作頓住,猩紅的眼眸轉向聲音來處——書架頂層陰影裡,一滴暗藍色的粘液正從一本厚重的古籍封面滲出,拉成細絲,墜向下方。
液體落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但接觸處冒起一縷極淡的青煙。
暗紅色地毯表面迅速腐蝕出一個硬幣大小的黑洞,邊緣焦黑捲曲。
沈赤繁收回手,後退半步。
書架頂層陰影中,傳來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多節肢生物在木質表面爬行。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藍色粘液滲出,滴落。
“滴答。”
“滴答。”
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沈赤繁的右手無聲滑向腰間匕首。
左耳隕星耳釘泛起冷光,那是感知到高位能量波動的本能反應,高階貨就是這麼敏銳。
陰影蠕動。
一隻生物從古籍封面“擠”了出來。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由暗藍色膠質和多節黑色肢節隨意拼湊的產物。
肢節末端尖銳,劃過書架木板時留下深深刻痕。
身軀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邊緣佈滿細密還正在不斷開合的鋸齒狀口器,藍色粘液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分泌。
它沒有眼睛,但沈赤繁能感覺到一道冰冷飢餓的“視線”鎖定了自己。
時空獵犬的眷屬?還是這座宅邸本身滋生的“清理者”?
不重要。
沈赤繁在它撲來的瞬間身體向左急閃,右手匕首出鞘。
用的不是慣用的無名匕首,而是一把刀身刻滿細密銀色符文的短刃。
這是曾經副本從某個驅魔世家繳獲的戰利品,對非實體和規則類生物有額外傷害加成。
藍色膠質生物撲空,多節肢節在書架表面急剎,刮下大片木屑。
它身軀中央的裂口猛然擴張,噴出一股藍色膿液。
沈赤繁側身,膿液擦著肩膀飛過,擊中後方書桌邊緣。
“嗤——”
實木桌角無聲消失了一大塊,斷面光滑如鏡。
沈赤繁眼神沉冷。
不能被碰到。
他腳尖點地,身形向後飄退,同時左手在虛空中快速勾勒,三枚暗紅色破壞符文瞬間凝聚成型,呈品字形射向膠質生物。
符文擊中目標的剎那,暗紅光芒炸開。
膠質生物發出尖銳的嘶鳴,被擊中的部位迅速焦黑碳化,但周圍膠質立刻湧動填補,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再生速度極快。
還噁心,噁心的沒邊了。
沈赤繁沒有停頓。
在第一波攻擊生效的瞬間,他已從原地消失,出現在膠質生物側後方。
漆黑短刃帶著淒厲破空聲斬下,精準切入一節黑色肢節的連線處。
“咔嚓!”
肢節應聲斷裂,掉在地上還在瘋狂抽搐。
膠質生物痛楚嘶鳴,身軀猛然膨脹,更多藍色膿液從裂口噴濺而出,範圍覆蓋了半個書房。
沈赤繁疾退,但一滴膿液還是擦過了他的袖口。
布料消失,面板傳來灼燒般的刺痛,他低頭瞥了一眼,小臂面板上出現一道淺淡的白色痕跡,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線。
麻煩。
沈赤繁皺眉。
這種規則層面的攻擊難以防禦,沾到就是永久性損傷。
膠質生物趁他後退,斷裂的肢節處肉芽瘋長,幾秒內就重新長出一節更尖銳的黑色肢節。
真是一節更比一節強,沈赤繁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它裂口中的藍色膿液分泌速度加快,滴落在地毯上,腐蝕出一個個焦黑坑洞。
書房空間有限,繼續纏鬥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
沈赤繁的視線快速掃過房間。
書桌、書架、窗戶……
窗戶外面是混沌霧靄,不是出路。
但——
他的目光定格在書桌後方那面牆壁上。
牆壁表面看似平整,但在他的規則感知中,那裡有一片“褶皺”,這是時空結構薄弱點。
沈赤繁右手匕首反握,左手在身前虛劃。
暗紅色的能量在指尖凝聚,形成一枚不斷旋轉的尖錐。
他調動了破壞法則的本源力量,雖然只有一丟,但足以撕裂這種程度的時空褶皺。
膠質生物再次撲來,八根黑色肢節同時刺出,封死所有閃避角度。
沈赤繁沒有躲。
他在肢節刺到面前的瞬間,將左手的暗紅尖錐狠狠按向那片牆壁褶皺。
“噗——”
一聲類似氣泡破裂的輕響。
牆壁表面泛起劇烈漣漪,像被石子擊中的水面。
漣漪中心,暗紅尖錐強行“鑽”了進去,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裂口。
裂口內景象光怪陸離。
顛倒的樓梯、漂浮的書架、流淌成河的燭光……
那是宅邸其他區域破碎時空的投影。
沈赤繁在黑色肢節刺中胸膛的前一瞬,閃身沒入裂口。
進入的剎那,他反手將漆黑短刃擲出。
短刃化作一道烏光,刺入膠質生物身軀中央的裂口。
符文銀光大盛。
膠質生物發出瀕死的尖銳嘶鳴,整個身軀由內而外爆開,化作漫天藍色膿液和黑色碎屑。
沈赤繁沒去看結果。
裂口在他身後迅速閉合,將書房的一切隔絕在外。
他落在一條新的走廊裡。
這裡的空間更加扭曲。
地板是傾斜的,天花板在右側牆壁上,壁燈倒懸著燃燒,燭火卻詭異地向上飄。
空氣裡的腥甜味濃得令人作嘔,還混雜著鐵鏽和某種腐爛花卉的氣息。
沈赤繁站穩,第一時間檢查手臂。
白色痕跡還在,但不再擴散。
他撕掉破損的袖口,露出小臂,面板上的白痕像是某種烙印,微微發燙。
他皺了皺眉,調動破壞能量嘗試抹除,白痕閃爍幾下,淡了些許,但並未完全消失。
規則層面的損傷,需要時間或特定手段才能修復。
暫時壓下不適感,沈赤繁觀察新環境。
這條走廊很短,盡頭是一個拐角。
拐角角度很銳,目測小於一百二十度。
牆壁是深灰色石磚,表面佈滿溼滑的苔蘚。
地面沒有地毯,只有凹凸不平的石板,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沈赤繁的感知延伸過去,在觸及拐角的瞬間,面板傳來細微的刺痛感。
時空曲率異常。
這個拐角處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而且有東西盤踞在那裡。
獵犬。
沈赤繁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廷達羅斯獵犬,棲息於時間夾角中的生物,以追獵穿越時間的“違規者”為目標。
這座宅邸時空結構破碎,正是它們最喜愛的狩獵場。
不能直接過去。
沈赤繁後退半步,猩紅的眼眸快速掃視四周。
左側是石牆,右側是倒懸的天花板,雖然現在成了牆壁,但依然沒有其他通路。
後方是剛剛穿過的時空裂口,已經閉合。
要麼原路返回書房面對可能更多的膠質生物,要麼解決拐角後的獵犬。
沈赤繁選擇了後者。
他右手虛握,掌心暗紅光芒流轉,逐漸凝成一柄半透明的能量刃。
對付時空生物,常規武器效果有限,必須動用規則層面的力量。
他放輕呼吸,貼著右側緩慢向拐角移動。
每一步都極謹慎,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石板上暗紅色的粘液踩上去有種滑膩感,散發出更濃的鐵鏽腥氣。
距離拐角還有三米時,沈赤繁停下。
他能清晰感覺到拐角後傳來的“存在感”。
獵犬不止一隻。
至少三隻,可能更多。
硬闖不是明智選擇。
獵犬在時間夾角中擁有近乎無限的回溯能力,除非一次性徹底湮滅,否則它們會不斷從過去或未來的時間線中“復活”。
沈赤繁思索兩秒,左手抬起,指尖在空中勾勒。
這次不是破壞符文,而是一組更復雜的銀色紋路——空間擾亂標記。
他在干擾拐角處的時間曲率,製造一個短暫的時間流速紊亂區域。
銀色紋路成型,悄無聲息飄向拐角,融入石牆。
拐角後傳來彷彿從遙遠時空傳來的低沉嗚咽,獵犬們察覺到了異常,開始躁動。
就是現在。
沈赤繁身形暴起,暗紅能量刃在前,整個人化作一道猩紅流光,衝向拐角。
在踏入拐角區域的瞬間,時間流速紊亂生效。
沈赤繁感覺自己的動作被放慢了十倍,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滯澀。
而視野中,三隻形態詭異的生物正從不同時間線“浮現”。
它們沒有固定形態,身軀在不斷“流動”,時而拉長如蛇,時而膨脹如球。
頭部位置裂開一道縫隙,裡面沒有眼睛,只有一片令人眩暈的時空旋渦。
其中一隻獵犬發出無聲的嘶吼,身軀驟然拉長,化作一道暗影鞭掃向沈赤繁。
攻擊軌跡詭異,明明是從正面襲來,卻在半途“消失”,下一秒從沈赤繁左側的時間裂隙中鑽出。
沈赤繁早有預料。
在時間流速紊亂區域,他的動作雖慢,但思維速度不受影響。
暗紅能量刃在千鈞一髮之際橫斬,格開暗影鞭。
“鏘——!”
金屬交擊的刺耳銳響。
暗影鞭被斬斷一截,斷裂處噴濺出暗藍色的膿液。
沈赤繁急退,避開膿液。
但另一隻獵犬已從後方時間線浮現,鏽蝕的金屬碎片身軀張開,像捕獸夾般合攏。
他足尖點地,身體違揹物理規則般向上急升,險險避過夾擊。
倒懸的天花板近在咫尺,他反手一撐,借力凌空翻轉,能量刃向下劈斬。
暗紅刀芒撕裂空氣,將第二隻獵犬從中劈開。
沒有血液。
被劈開的獵犬化作兩灘蠕動的暗影,迅速沒入石板縫隙,下一秒又從另一個時間裂隙中完整浮現。
果然殺不死。
沈赤繁落地,呼吸微亂。
時間流速紊亂的效果正在減弱,他的動作逐漸恢復正常速度,但獵犬們的攻擊頻率也在加快。
第三隻獵犬始終沒有直接攻擊,它盤踞在拐角最深處,身軀不斷變換形態,像是在等待甚麼。
沈赤繁心中一凜。
它在等待時間紊亂徹底消失,然後三隻獵犬同時從不同時間線發起絕殺。
不能拖。
沈赤繁眼神一冷,右手能量刃消散。
他雙手同時抬起,十指張開,掌心相對。
暗紅色的破壞能量在雙掌之間瘋狂壓縮,形成一個暗紅球體。
他在調動更多的本源力量。
獵犬們似乎感應到了威脅,同時發出尖銳的時空嗚咽。
三隻獵犬的身軀開始同步“燃燒”,化作三道糾纏的暗影流,從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間軸向沈赤繁絞殺而來。
沈赤繁在暗影流觸及身體的最後一刻,將掌心的暗紅球體狠狠按向地面。
“湮滅。”
以沈赤繁為中心,半徑三米內的所有“存在”在瞬間被抹除。
一個絕對黑暗的球形空洞出現在走廊中,空洞邊緣,時空結構像被撕爛的布帛。
三隻獵犬的暗影流在觸及空洞邊緣的瞬間,就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入,隨後歸於虛無。
空洞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開始緩慢自我修復。
沈赤繁單膝跪在空洞中央,臉色蒼白。
右耳的黑逆十字耳飾表面浮現細密裂紋,又緩緩癒合。
過度呼叫破壞本源,對他自身也是一種負擔——但也只是一點。
小臂上的白痕此刻灼痛加劇,像有火焰在面板下燃燒。
他喘息著站起身,看向拐角深處。
暫時安全了。
沈赤繁壓下喉嚨裡的腥甜,邁步穿過拐角。
拐角後是一條向上的螺旋石階,狹窄,還陡峭,石階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菌毯,在微弱的光線下緩慢蠕動。
石階盡頭,隱約能看見一扇虛掩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沈赤繁沒有立刻上去。
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眼調息。
耳後契約紋身傳來平穩的熱意,尹淮聲那邊暫時無事。
距離下一次報平安還有……十八小時四十七分鐘。
他重新睜開眼,猩紅的眼眸恢復冷寂。
小臂的灼痛被強行壓下,他邁步踏上石階。
菌毯在腳下發出溼滑的“噗嘰”聲,粘稠的汁液滲出來,空氣裡的腥甜味被一種更濃郁的類似麝香和腐爛果實混合的氣味取代。
越往上走,溫度越低。
石壁凝結出水珠,順著菌毯滑落。
終於,沈赤繁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站在那扇虛掩的木門前。
門是普通的橡木門,沒有任何雕刻裝飾。暖黃色的光線從門縫滲出,在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門後有聲音。
很輕,像是羽毛掃過紙張,又像是誰在低笑。
沈赤繁右手無聲按上腰間另一把匕首。
這把的刀鞘是溫潤的白玉,刀身未出,已有清冽寒氣瀰漫。
這是曲微茫某次煉器多出來的作品,附帶“淨蝕”效果,對精神汙染和邪祟有奇效。
他左手推開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門後的景象,讓沈赤繁瞳孔微縮。
不是房間,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書本構成的“森林”。
成千上萬本書籍漂浮在半空,書頁無風自動,嘩啦作響。
每本書都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顏色各異。
暗紅、深藍、慘綠、昏黃……光芒交織,將這片空間染成光怪陸離的夢境。
書籍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
沒有地面,只有幾條由發光文字構成的細長“小徑”,在書本森林中蜿蜒穿梭。
而在小徑交匯的中心,懸浮著一張高背椅。
椅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存在”。
祂穿著剪裁得體的暗紫色西裝,身姿優雅地靠坐椅中,交疊的雙腿上攤開一本厚重的古籍。
銀白色的長髮如月光流水般披散肩頭,髮梢沒入椅背陰影。
側臉線條完美得不真實,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似乎是察覺到門開的聲音,祂緩緩轉過頭。
一張無法用語言精確描述的臉。
美麗,但美麗得令人恐懼。
五官每一處都精緻到極致,組合在一起卻產生一種非人的疏離感——任何人都能一眼分辨出來這不是自己的同類。
尤其是那雙眼睛,是不斷旋轉的深紫色,瞳孔深處,細碎的星光明明滅滅。
祂看著沈赤繁,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溫和、優雅,還帶著點慵懶的親切。
連他的語氣都是那麼輕柔,語調輕快,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像是看見久別重逢的愛人,甜膩膩的。
“啊,我親愛的小燭火。”
“真是令人驚喜的偶遇……你是專程來找我的嗎?”
而見到祂的一瞬間,沈赤繁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
右耳的逆十字耳飾微微發燙,左耳的隕星耳釘星輝流轉,兩者皆處於隨時可以激發的狀態。
沈赤繁知道祂是誰。
——伏行之混沌。
——奈亞拉託提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