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淮聲回到房間後,這片共享的客廳便徹底陷入了沉寂。
他靠在自己房間的門板上,並沒有立刻休息。
他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蒼藍色的眼眸隔著自己的房門,望著對面那扇屬於沈赤繁的房門。
尹淮聲又難免想到趙綏沈。
往常,若是那個聒噪的小子在,在他們回到蒼白庭院的第一時間,恐怕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竄過來了。
像只精力過剩的小豹子,圍著他們打轉,彙報他最近的“戰績”,抱怨副本的無聊或有趣,或者單純就是想看看他們,確認大家都還在。
那個由沈赤繁和他一起帶大的孩子,在純白世界的屍山血海裡,硬是被養出了一身蓬勃熾熱的生命力。
不像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
而他的代號——『無黔』,意喻“沒有盡頭”或“不被黑暗吞噬”。
那小子確實像個小太陽,驅散陰霾,但也常常鬧得人頭疼。
他……還在副本里?
尹淮聲微微蹙眉。
是的,不止他,蕭家也不在。
尹淮聲對蕭家印象最深刻的當屬蕭鏡川,那個之前被沈赤繁拎到他面前檢測的小傢伙。
比趙綏沈多了幾分怯懦,卻也同樣依賴沈赤繁。
不過,純白世界的副本分配也是看玩家的平均實力的,除非運氣過於“好”了,才會進入與自己實力完全不匹配的副本。
而以蕭家那幫人的平均實力,進入的副本通常不會太難,週期也不會太長。
這麼久還沒出來,要麼是遇到了麻煩,要麼就是……副本本身有問題。
而趙綏沈那小子,雖然看著跳脫,實則心細,對沈赤繁在乎的人,或者說沈赤繁“責任”範圍內的人,有著本能的關注和保護欲。
如果他發現蕭家人捲入了甚麼麻煩的副本,大機率會主動跟進去照應。
那麼,是甚麼副本,能讓『無黔』都覺得棘手,甚至無法及時脫身,連個訊息都沒能傳出來?
尹淮聲心中掠過隱約的不安。
他走到房間內的聯絡面板前,調出蒼白庭院的基礎查詢許可權,輸入趙綏沈的代號和蕭家幾人的基礎資訊。
雖然趙綏沈不是第一世界,而是第九世界的,那幾個蕭家人也是第九世界。
但尹淮聲與沈赤繁有靈魂契約,他們有著彼此所掌控的世界的基礎許可權。
反饋很快。
【玩家『無黔』當前狀態:副本中。】
【關聯普通玩家群體(如蕭滄海、夏若萱等)當前狀態:副本中。】
【所處副本代號:《忒修斯之影》】
【副本型別:哲學生存類】
【當前副本時間流速比:1:7(庭院:副本)】
【備註:該副本已進行第三輪“思辨之夜”,玩家生存率:61%】
哲學生存類……《忒修斯之影》……
尹淮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趙綏沈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型別的副本。
那小子擅長直來直去的戰鬥和基於經驗的直覺判斷,對於需要大量邏輯思辨、概念辨析甚至自我拷問的哲學類副本,向來是兩眼一黑,只想砍怪。
而生存率61%,在已經進行到第三輪“思辨之夜”的情況下,絕對算不上高。
這意味著這個副本的淘汰機制極其殘酷,而且很可能不僅僅依靠武力。
蕭家那群普通人,在這種副本里,生存機率只會更低。
趙綏沈帶著他們,壓力可想而知。
尹淮聲關掉面板,蒼藍色的眼眸中閃過凝重。
他需要考慮,是否要將這個訊息立刻告訴沈赤繁。
以沈赤繁對趙綏沈的在意程度,以及蕭家可能存在的沈赤繁承認的責任物件,知道後很可能會立刻採取行動。
但現在他們自己這邊也一堆麻煩。
曲微茫面臨主系統審查,黎戈狀態不穩,墨將飲虎視眈眈,“門”的謎團迫在眉睫……
而且,趙綏沈那小子雖然討厭哲學副本,但能力是實打實的頂尖玩家級別,生存能力和應變能力都極強。
只要不是遇到規則級無解的死局,應該能撐住。
再觀察一下。
尹淮聲做出決定。
如果下一輪副本結算週期,趙綏沈他們還沒出來,或者生存率進一步暴跌,就必須干預了。
他需要先集中精力,處理好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
想到這裡,尹淮聲轉身走向房間內特製的冥想靜室。
他需要儘快恢復在副本中消耗的心神,併為接下來可能的風暴做好準備。
空間的燈光,在他的房門閉合後,徹底隱去。
——
《忒修斯之影》。
這裡沒有陰森的墓穴,沒有猙獰的怪物,也沒有硝煙瀰漫的戰場。
有的只是一座空曠巨大的圓形大廳。
大廳沒有明顯的出入口,牆壁光滑如鏡,倒映著廳內的一切,包括那些或坐或立、神情各異的玩家們。
穹頂高懸,散發著冷白色的光,沒有任何陰影存在。
一片純白。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塊巨大的、不斷流動著銀色資料流的半透明螢幕。螢幕上方,閃爍著副本的名稱和當前階段:
【忒修斯之影·思辨之夜·第三輪】
【存活玩家:73/120】
【本輪主題:同一性與連續性】
【倒計時】
趙綏沈靠在大廳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牆壁上,雙臂環抱,娃娃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煩躁和不耐。
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長髮在腦後束成乾脆利落的高馬尾,額前幾縷不羈的劉海隨著他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乾淨帥氣的眉眼此刻緊緊皺著,嘴角下撇,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別惹我,我很煩”的氣場。
他是真的煩。
哲學?思辨?同一性?連續性?
這都是些甚麼鬼東西!
他寧願去單挑一百個陰兵將軍,或者跟謝流光那個戰鬥狂在訓練場打到爬不起來,也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聽那個冷冰冰的系統聲音提出一個又一個刁鑽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問題,然後看著身邊的玩家因為回答“錯誤”或者“邏輯矛盾”,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不是那種可見可確定的死亡。
而是“消失”。
那種存在都被抹去的消失。
趙綏沈很討厭這種方法。
“綏沈哥……”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趙綏沈轉過頭,看到蕭鏡川那張帶著明顯惶恐和依賴的臉。
蕭家么兒此刻像只受驚的兔子,緊緊挨著他站著,眼神不時瞟向大廳中央的螢幕和周圍其他玩家,充滿了不安。
除了蕭鏡川,蕭家其他人也都在附近。
蕭滄海和夏若萱相互攙扶著,臉色蒼白,但都還算冷靜,此刻在低聲交流著些甚麼。
蕭雲驍眉頭緊鎖,依舊保持著總裁的冷靜外殼,此刻正盯著題目瘋狂思考。
蕭臨風站得筆直,低垂著眼,顯然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蕭于歸則靠在牆邊,雙眸閉著,嘴唇緊抿,表情比其他人要更加冷靜,甚至顯出幾分冷酷來。
趙綏沈在進入這個副本之後就看到了他們,還感覺挺驚喜的,覺得很有緣分。
而且他得護著他們,因為他覺得沈赤繁如果在,也會護著他們。
哥的責任,也就是他的責任。
可現在,他感覺有點護不住了。
這個副本的規則,根本不講道理!
不,它是隻講“道理”,只認“邏輯”。
而那種嚴酷冰冷的邏輯,很多時候與人性和常識背道而馳。
“別怕。”趙綏沈壓下心頭的煩躁,對蕭鏡川扯出一個還算鎮定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著我,別亂跑,也別亂說話。”
“第三輪思辨之夜,主題是‘同一性與連續性’。”一個平靜無波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趙綏沈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墨將玖。
墨將飲那個瘋子的妹妹。
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灰色運動服,容貌清秀,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抱膝坐在趙綏沈旁邊不遠處的地上,姿態放鬆。
但趙綏沈知道,這女孩的冷靜和智慧,是他們這個小團體能撐到現在的重要原因之一。
墨將玖的生存能力是被她那個偏執瘋狂的哥哥墨將飲硬生生“鍛鍊”出來的。
在隨時可能被親哥哥當作“食物”或“實驗品”的極端環境下,她磨礪出了遠超常人的觀察力、分析力和佛系的情緒控制能力。
外界的瘋狂與混亂很難在她心中激起太大漣漪,而她總能以最理性的角度,找到生存的縫隙。
“同一性……是指事物在變化中保持其為自身的那種性質。”墨將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連續性,則關乎變化過程是否連貫,沒有斷裂或跳躍。”
她抬起眼,看向中央螢幕上的倒計時。
“前兩輪的主題是‘存在與虛無’、‘自我與他者’。淘汰率分別是25%和18%。”墨將玖平靜地陳述,“這一輪的題目,恐怕會更具體,也更兇險。”
“具體?兇險?”蕭鏡川忍不住小聲問,“玖玖姐,甚麼意思?”
墨將玖看了他一眼,那平靜的目光讓蕭鏡川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意思是,”墨將玖緩緩道,“系統可能會直接拿我們玩家自身作為案例,提出關於‘同一性’和‘連續性’的拷問。”
“比如,在純白世界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記憶可能被修改、身體被強化或改造後的你,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你?”
“又比如,如果你的記憶被替換,人格被覆蓋,但身體還是原來的身體,那麼‘你’還存在嗎?連續性的斷裂點在哪裡?”
這些問題,光是聽著就讓人頭暈目眩,心底發寒。
趙綏沈的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他知道墨將玖說得對。
這個副本,就是在用最鋒利的哲學概念,解剖玩家的存在本身。
回答錯誤,或者邏輯無法自洽,就會被判定為“不合理的存在”,從而被“抹除”。
“有沒有甚麼……取巧的辦法?”蕭雲驍思考了一下,問。
商人的本能讓他尋找規則漏洞。
墨將玖搖了搖頭。
“思辨之夜的核心是‘真誠’與‘邏輯自洽’。”她說,“系統似乎能檢測到玩家回答時的靈魂波動和思維邏輯。”
“取巧、敷衍、或者試圖用詭辯矇混過關,都會被判定為‘不真誠’或‘邏輯矛盾’,結果一樣。”
她頓了頓,補充道:“唯一的生機,是找到你自己內心深處,真正認同且邏輯上能說得通的答案。”
“即使那個答案看起來很荒謬,或者很痛苦。”
自己內心真正認同的答案?
趙綏沈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從小在純白世界長大,被沈赤繁撿到、養大、訓練。
他的世界觀、價值觀、對“自我”的認知,幾乎都是在不斷的戰鬥、生存,以及與沈赤繁和尹淮聲等界主的相處中構建起來的。
他很少去思考“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為甚麼是我”這種問題。
他只知道,他是趙綏沈,是哥養大的孩子,是無黔。
他要變強,要活下去,要保護該保護的人。
這夠不夠“真誠”?
夠不夠“邏輯自洽”?
他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倒計時越來越接近尾聲。
大廳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不少玩家蜷縮在角落,精神瀕臨崩潰。
趙綏沈知道這是正常的,因為哲學類的副本在精神方面有些數值影響會上調。
也有人試圖低聲交流,但聲音很快又沉寂下去,因為誰也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會與別人衝突,從而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終於——
“滴。”
倒計時歸零。
冷白色的光芒似乎更加刺眼了一些。
中央螢幕上的資料流停止了流動,凝聚成一行清晰冰冷的文字。
【第三輪思辨之夜,現在開始。】
【請所有玩家,凝視你面前的牆壁。】
【牆壁將映照出關於“你”的一個問題。】
【你有十分鐘時間思考,並給出你的答案。答案需口述,並確保邏輯自洽。】
【計時開始。】
隨著系統提示音落下,大廳四周那光滑如鏡的純白牆壁上,開始浮現出一個個散發著微光的文字。
每個玩家面前浮現的文字都不同。
趙綏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自己面前的牆壁。
牆壁上,浮現出兩行字。
【問題A(同一性):從你被沈赤繁收養,成為玩家『無黔』至今,你的身體經歷過37次重傷修復,記憶因副本規則有過12次非自願調整,性格因戰鬥與生死磨練發生顯著變化。】
【請問,現在的你,與當初那個被收養的孤兒,是否是“同一個人”?請闡述理由。】
趙綏沈的瞳孔驟然收縮。
問題直接指向了他最核心的經歷和身份認同!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墨將玖。
墨將玖面前的牆壁上寫著。
【問題B(連續性):假設存在一個完美複製了你所有記憶、性格、能力的克隆體。當你的本體死亡,克隆體在毫秒間隔後啟用。】
【請問,從“你”的視角,生命是連續的,還是斷裂的?啟用的克隆體,是否是“你”的延續?】
墨將玖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
她又看向蕭鏡川。
蕭鏡川面前的牆壁上,問題似乎更誅心。
【問題C(自我與他者):你因恐懼沈赤繁的力量而轉變態度,從審視變為依賴與崇拜。這種轉變是基於對強者的慕強心理,還是對“兄長”身份的真正認同?】
【如果沈赤繁失去力量,你對他的“依賴”與“崇拜”是否會立刻消失?請誠實回答。】
蕭鏡川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求助般地看向趙綏沈。
其他蕭家人面前的問題,也大多圍繞他們與沈赤繁的關係、對自身在純白世界處境的認知、以及對“家族”、“親情”、“自我價值”等概念的拷問。
每一個問題都十分尖銳地刺向他們心底最隱秘的地方。
大廳裡,開始響起壓抑的抽泣聲,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某些玩家崩潰般的喃喃自語。
十分鐘。
他們只有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