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渚然終於忍不住，用扇子輕輕敲了敲吧檯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笑容，棕色的眼眸在沈赤繁和尹淮聲之間轉了轉。
“二位……”蘇渚然語氣悠長，“打情罵俏完了？”
“是不是該聊聊正事了？”
他指向黎戈房門的方向。
“阡歾最後那句話，資訊量可不小。”
“現實裡感應到過‘門’的氣息……”蘇渚然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而且他特意提出來，顯然不是隨口一說。”
“結合無燼你之前任務裡遭遇的門開事件，以及那個牽扯到克蘇魯的爛攤子……”
他頓了頓，緩緩道：“看來，‘門’這個線索，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早地嵌入了我們的‘現實’。”
“它可能不僅僅是純白世界副本里的概念。”
尹淮聲也收斂了情緒，娃娃臉上恢復了冷靜的分析狀態。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之前放在茶几上的那顆已經有些融化跡象的水果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
甜意和涼意在舌尖化開，幫助他迅速集中精神。
“黎戈的感應，大機率是在他回歸現實後，因為魔尊身份和修煉魔功，對某些特殊能量波動更敏感。”
尹淮聲一邊思考一邊說。
“而他能將枉死城的‘門’與現實的某種感應聯絡起來，說明兩者在能量性質或規則層面上，可能存在相似之處，甚至……同源性。”
“無燼聽到的門開聲，伴隨扮演值暴跌和錨點確認，顯然是更高層次規則干涉的結果，可能涉及兩個世界之間的壁壘被短暫觸動。”
這是沈赤繁之前告訴尹淮聲的。
“而克蘇魯事件中，那個千面詭仙和猶格·索托斯的力量，本質上也是在試圖開啟‘門’——連線現實與不可名狀維度的門。”
“現在，副本里又出現了以王朝氣運和十萬怨魂培育的、試圖讓某個存在完成降臨或蛻變的‘門’。”
尹淮聲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還有那個‘聲音’，它似乎也對‘門’，或者說對門後可能存在的果實或能量極度渴望。”
他抬起眼，蒼藍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
“所有這些‘門’，表現形式各異，目的不同，背後牽扯的存在也天差地別。”
“但它們的核心，似乎都指向一點——”
尹淮聲一字一頓。
“連、接、與、穿、越。”
“連線不同的空間，不同的維度，不同的規則體系，甚至……不同的‘存在層面’。”
“而能夠實現這種連線與穿越的鑰匙或者通道，就被統稱為——‘門’。”
沈赤繁走到尹淮聲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猩紅的眼眸裡映著思考的冷光。
“純白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強制性的聯結器。”
沈赤繁緩緩開口，聲音冰冷。
“它將不同世界的玩家拉入，投入各種副本，本質上也是在開啟一扇扇‘門’，只不過這些‘門’是單向的、受控的。”
“主系統是守門人，也是規則的執行者。”
“而現在看來，”沈赤繁頓了頓，“除了主系統這個‘官方’門戶管理者，暗地裡，還有不少存在，在偷偷挖地道，或者試圖偽造鑰匙，開啟它們自己的‘門’。”
“包括那個試圖在現實開啟克蘇魯大門的千面詭仙，包括副本里培育果實等待降臨的開國皇帝，也包括那個以惡意和死亡為食、盯上枉死城的‘聲音’。”
蘇渚然搖著扇子接話：“甚至可能……包括主系統自己。”
他看著兩人，棕色的眼眸深邃。
“別忘了純白世界重啟時的合併公告——《純白迴廊》與《祈神夢日》。”
“鏡子與死亡。”
“這本身，或許就暗示了主系統層面在進行某種更深層次的‘門’的構建或調整。”
“而我們這些界主，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也成了這宏大‘門’之體系中的一部分？”
“或者說……鑰匙的一部分？”
這個問題讓客廳再次陷入沉默。
鑰匙？
他們這些掙扎求生，手上沾滿同類與怪物鮮血的玩家，會是某種“鑰匙”？
何等荒謬，卻又隱隱契合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邏輯。
界主擁有遠超普通玩家的許可權和力量，對規則的理解和運用也更深。
他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連線某些“門戶”的特定“許可權節點”？
沈赤繁想起了自己那三個回歸現實後的任務，其中一個直接指向“門之匙”。
而尹淮聲當時也提到過，“門之匙”這個指向，與猶格·索托斯——“門之鑰”的化身——的傳說高度相關。
門之匙，門之鑰……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說，純白世界，或者它背後的某種意志，早就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標記，規劃了路徑？
還有之前Joker說的，現實裡有很多老玩家主動與副本存在進行溝通與交易，那這克蘇魯也有相當大的可能與這群玩家有關。
麻煩越來越大，水越來越深。
沈赤繁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和煩躁。
“黎戈說下次再詳談。”沈赤繁開口，將話題拉回可控的當下，“先等他恢復。”
“當務之急，是處理這次副本的後續影響，以及……”他看向尹淮聲和蘇渚然，“主系統對曲微茫的‘審查’。”
提到曲微茫，蘇渚然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眉頭微蹙。
“上仙這次鬧得確實有點大。”蘇渚然嘆了口氣，“一劍斬破副本基礎架構，硬撼主系統拘束程式。”
“雖然成功逼出了枉死城和‘聲音’，也讓我們得以脫身，但這性質太嚴重了。”
“主系統那邊，絕不會輕易罷休。”
尹淮聲點頭：“上仙被強制傳回蒼白庭院時，我隱約感知到有更高許可權的規則鎖定落在他身上，雖然被他暫時隔絕，但恐怕只是暫時的。”
“主系統一定會啟動正式調查程式。”
“我們需要做準備。”沈赤繁道，“收集所有能證明副本本身異常、‘聲音’威脅、以及曲微茫行動必要性的證據。”
“必要時，聯合作證。”
界主之間雖有競爭，但在對抗主系統不公或外部共同威脅時，立場通常一致。
尤其是曲微茫這次，從結果上看，確實是解決了一個可能危及所有玩家的巨大隱患。
“證據不難找。”蘇渚然道，“副本損毀記錄、‘聲音’殘留的魔氣波動、枉死城的怨念樣本、甚至黎戈身上的契約和記憶，都可以作為佐證。”
“難的是如何讓主系統接受這些證據。”尹淮聲冷靜地指出，“主系統遵循的是它自己那套冰冷絕對的邏輯。”
“必要性在它那裡的權重，未必高於規則破壞。”
“那就讓它不得不接受。”沈赤繁猩紅的眼眸中閃過冷光，“如果證明，不採取極端措施，損失會更大。”
比如，那個“聲音”可能透過枉死城獲得足夠力量，反過來侵蝕更多副本，甚至威脅到主系統本身的執行安全。
這需要更詳實的推演和風險評估報告。
而這，正是尹淮聲和蘇渚然擅長的領域。
“交給我們。”尹淮聲和蘇渚然對視一眼，同時說道。
分工明確。
沈赤繁負責武力威懾和關鍵證據（黎戈本人也算）的“說服”工作，尹淮聲和蘇渚然負責文書和策略博弈。
“另外。”尹淮聲看向沈赤繁，娃娃臉上帶著點嚴肅，“你融合了鬼新郎身份和自身破壞法則的那股新力量，需要儘快適應和掌控。”
“我能感覺到，它的本質非常高，但也很不穩定。在下次需要動用前，必須確保絕對控制。”
沈赤繁微微頷首：“知道。”
他確實需要時間，將那在副本中強行嵌合的力量徹底消化，轉化為更穩定可控的形態。
那新的能量，破壞力驚人，但反噬的風險也同樣巨大。
“還有，”蘇渚然補充道，目光掃過黎戈的房門，以及之前墨將飲消失的角落，“無間客對阡歾的興趣這次有點過頭了。”
“我懷疑不僅僅是因為食物。”
“墨將飲的精神狀態一直不穩定，偏執強烈。阡歾現在靈魂有傷，又帶著冥婚契約和聲音殘留的氣息，對墨將飲而言，可能是個極其複雜且誘人的目標。”
“需要留意。”沈赤繁道。
墨將飲的偏執和瘋狂是顆不定時炸彈，必須小心處理。
正事大致議定，客廳裡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蘇渚然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帶著點疲憊後的放鬆。
尹淮聲則靠在沙發裡，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糖紙。
沈赤繁站起身，猩紅的眼眸掃過兩人。
“休息。”
言簡意賅，然後便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猩紅的眼眸看向依舊閉目靠在沙發裡的尹淮聲。
尹淮聲似有所感，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但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弧度不明顯。
沈赤繁收回目光，推門而入。
客廳裡，只剩下蘇渚然和看似睡著的尹淮聲。
蘇渚然搖晃著酒杯，看著尹淮聲，忽然輕笑一聲，用扇子虛點了點他。
“軍火庫。”蘇渚然語氣帶著戲謔，“裝睡？”
尹淮聲緩緩睜開眼，蒼藍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哪裡有一點睡意。
他坐直身體，拿起茶几上另一顆糖，慢條斯理地剝開。
“錯金弈。”尹淮聲將糖丟進嘴裡，聲音含糊，“看戲看得開心嗎？”
蘇渚然坦然點頭：“相當精彩。”
他頓了頓，搖著扇子，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不過，沒想到無燼會……”
“會甚麼？”尹淮聲打斷他，娃娃臉上沒甚麼表情，“會過來解釋？會拉我的手？”
他嗤笑一聲。
“他只是怕麻煩。”
“怕我因為情緒影響後續的合作，或者給他找更多麻煩。”
尹淮聲說得很冷靜，只是在分析一個客觀事實。
蘇渚然看著他，棕色的眼眸裡帶著探究，最終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或許吧。”蘇渚然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不過，能被那塊石頭這麼怕麻煩，也是一種本事。”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回頭對尹淮聲擺了擺手。
“早點休息。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說完，他也進了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尹淮聲一人。
暖黃的燈光靜靜灑落，映著他娃娃臉上沒甚麼表情的側臉。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被沈赤繁握住的手腕。
面板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沈赤繁的面板總是沒有甚麼溫度。
怕麻煩嗎？
也許吧。
但沈赤繁那種人，如果真的只是怕麻煩，會有更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
比如直接用命令式的語氣讓他“別鬧”，或者乾脆不理，等他自己消化。
而不是走過來，拉住他，用那種笨拙的方式，告訴他“你不一樣”。
尹淮聲抬起手，指尖輕輕按在左耳後那個蛇形的“S”紋身上。
契約隱隱傳來的熱意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平靜。
他當然知道沈赤繁對黎戈沒有那種意思。
冥婚契約再特別，也改變不了沈赤繁那顆冷硬心的本質。
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適應沈赤繁身邊，可能會出現另一個被“特殊”對待的人。
即使那種“特殊”，和他所擁有的，完全不同。
但至少，沈赤繁明確說了。
你不一樣。
這就夠了。
尹淮聲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複雜，但最終釋然的笑容。
他站起身，也走向自己的房間。
休息。
然後，迎接接下來的風暴。
無論那是主系統的審查，還是更深層次的“門”之迷局。
他們，總會一起面對。
以界主之名，以半身之契。
亦或是以更復雜難言，卻早已深刻骨髓的羈絆。
不過現在，感覺有點安靜了……
嗯……往常這個時候，趙綏沈那小子若是不在副本里，在他們回到蒼白庭院的時候就已經竄過來了。
但是沒有。
不僅是趙綏沈，蕭家的人也不在。
尹淮聲的腳步在自己門前停頓，隨後轉頭看了眼和他正對門的沈赤繁的房間門。
關著的，裡面沒甚麼動靜。
尹淮聲暗自思忖了一下，才回到自己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