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綏沈拉著蕭鏡川離開了那間壓抑的頂層會議室,回到了秩序之塔為他們這些“新晉成員”臨時安排的位於核心區邊緣的一棟公寓樓。
條件算不上多好,但至少乾淨整潔,且相對安全。
一進門,趙綏沈手腕上的光腦就輕輕震動起來。
是那位奧古斯都司長髮來的關於“統一慶典”的詳細規章和他們的具體職責檔案。
趙綏沈一屁股坐在簡易沙發上,點開檔案,開始仔細閱讀。
蕭鏡川則好奇地湊過來一起看。
檔案內容冗長而繁瑣,充斥著各種條條框框和“必須”“嚴禁”“絕對服從”之類的字眼。
從場地佈置、人員排程、節目流程到安保等級,事無鉅細,都有嚴格規定。
“嚯,這規矩比武館的祖師爺訓誡還多。”趙綏沈一邊快速瀏覽,一邊嘖嘖稱奇,“連走路的步幅和微笑的弧度都有建議標準?這是選慶典工作人員還是選機器人?”
“我哥看了都要罵一句神經病!”
因為沈赤繁最兇就是罵人神經病。
超禮貌的。
蕭鏡川的關注點則放在了參與人員資格上,他指著其中一條,眉頭緊鎖:“綏沈哥,你看這條——‘統一慶典主會場僅對Alpha公民及貢獻等級B級以上的Beta公民開放,Omega及低等級Beta可透過官方指定渠道觀看直播’。”
趙綏沈的目光也定格在那條規則上,娃娃臉上的輕鬆神色淡去了幾分。
“只有Alpha和部分高層Beta能參加?”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Omega連現場都不能去?這階級分化也太赤裸裸了。”
“而且,Omega處於最底層?這設定不太合理啊。”
在ABO的常規設定裡,Omega雖然因為生理原因可能處於被保護或被爭奪的地位,但很少會被直接排除在重大社會活動之外,尤其是在一個看似“文明”的統治結構下。
秩序之塔這種做法,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壓制和隔離。
“感覺……像是在害怕甚麼。”蕭鏡川小聲嘀咕了一句,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頸被臨時標記的腺體。
起碼副本性別是Omega,他本能地對這種排斥感到不適。
趙綏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害怕?
害怕Omega的資訊素引發騷亂?
還是害怕Omega群體中可能存在的像“遺產繼承者”那樣的不穩定因素?
就在他沉浸於思考時,他的個人系統介面突然彈出一條極其隱秘的加密資訊。
發信人代號——『天樞』
資訊內容同樣簡潔,只有一個時間和地點。
【今晚國立圖書館地下三層,古籍修復文獻除塵間。】
趙綏沈眼神微動。
天樞?夏希羽?
他也在秩序之塔?
不對,第二階段陣營轉換,他記得夏希羽肯定換了陣營。
混沌之核還是自由之翼?
現在主動聯絡他,還約在圖書館……看來是有重要情報,或者需要他做些甚麼。
對於夏希羽,趙綏沈是熟悉的。
畢竟是他哥的“同事”,第四世界的界主,那個看起來總是慢半拍還喜歡發呆放空,實則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的天樞。
怪不得和錯金弈那馬蜂窩關係好呢。
因為沈赤繁的關係,趙綏沈平時見到他,也會喊一聲“天樞哥”。
坐在旁邊的蕭鏡川敏銳地感覺到趙綏沈的氣息變化——先是微微放鬆,像是見到了熟人,隨即又變得更加警惕。
他迷茫地轉過頭,看向趙綏沈:“綏沈哥,有人聯絡你了嗎?”
趙綏沈緩緩點頭,沒有隱瞞:“嗯,一個……老朋友。”
他頓了頓,看向蕭鏡川,語氣認真起來:“聽著,小鏡川,今天晚上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你乖乖待在房間裡,鎖好門,誰來也別開,除非是我或者你確認絕對安全的人,明白嗎?”
蕭鏡川見他神色嚴肅,也緊張起來,連忙點頭:“明白!我保證不亂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關心,下意識地想喊全名:“趙……”
剛吐出一個字,趙綏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一臉無奈加後怕:“哎喲我的小祖宗!在副本世界裡別隨便喊真名!尤其是超過三次,很容易被規則標記針對的!你想讓我被純白世界拉去單獨開小灶嗎?”
蕭鏡川被他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含糊不清地“嗚嗚”兩聲,瘋狂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這甚麼傻(嗶——)規則?!喊名字也不行?!純白世界你是有多小心眼?!
趙綏沈鬆開手,又叮囑了幾句,比如用房間內的裝置點餐,別吃來歷不明的食物,遇到任何異常立刻透過陣營頻道求救等等,活像個操心的老父親。
蕭鏡川半月眼。
他尋思自己也沒有這麼不食人間煙火吧?
“好了,就這樣,乖乖待著嗷,我儘量早點回來。”趙綏沈揉了揉蕭鏡川的頭髮,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輕響在房間裡迴盪。
蕭鏡川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夜幕和遠處秩序之塔核心區域閃爍的燈火,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又有點對未知的忐忑。
他摸了摸後頸,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趙綏沈資訊素帶來的微弱安撫感。
然而,趙綏沈離開還不到十分鐘,蕭鏡川房間的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蕭鏡川一個激靈,瞬間從沙發上彈起來,警惕地看向門口,心臟砰砰直跳。
綏沈哥剛走,誰會來找他?
奧古斯都司長?還是其他隊友?
他屏住呼吸,沒有立刻回應。
門外的人似乎等了一下,沒聽到動靜,又敲了敲門,這次聲音稍微大了點,伴隨著一個刻意壓低的熟悉嗓音。
“小川,是我。”
蕭鏡川瞳孔微縮。
這個聲音……是三哥蕭于歸!
他怎麼會來找自己?
而且這麼巧,就在綏沈哥剛離開的時候?
蕭鏡川沒有因為聲音熟悉就放鬆警惕。
在純白世界,甚麼詭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偽裝、幻聽、精神控制……他不敢大意。
因為大意就沒命了啊兄弟!
他超級想活的!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沒有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證明是你?”
門外沉默了一瞬,似乎沒想到蕭鏡川會這麼謹慎。隨即,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無奈的嘆息:“你七歲那年,偷吃我藏起來的限量版巧克力,結果過敏全身起疹子,不敢告訴爸媽,是我半夜翻牆出去給你買藥。你還記得那巧克力是甚麼牌子的嗎?”
蕭鏡川一愣,這段糗事只有他和三哥知道!
他下意識地回答:“星海,朗姆酒心巧克力”
“嗯。”門外的聲音確認道,“現在能開門了嗎?”
蕭鏡川這才稍微放下心,但依舊沒有完全解除戒備。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條門縫,確認外面站著的確實是蕭于歸本人後,才迅速把他拉了進來,然後飛快地關上門反鎖。
“三哥!你怎麼來了?”蕭鏡川壓低聲音,難掩激動,但還記得不能大聲喧譁,“你也在這個副本?你之前在那個陣營?”
蕭于歸走進房間,打量了一下簡單的陳設,然後目光落在蕭鏡川身上,尤其是在他後頸停留了一瞬,眼神有些複雜。
他自然能聞到那裡屬於另一個Alpha的臨時標記氣息。
“嗯,我也在。”蕭于歸在沙發上坐下,語氣緩和了些許,“我上一階段在混沌之核。”
混沌之核?!
蕭鏡川眼睛瞬間瞪圓了,那個率先完成任務還引發系統難度提升的瘋狂陣營?
他三哥居然在那裡待過?
蕭于歸眸色沉沉,盯著蕭鏡川,似乎在斟酌甚麼,隨後開口:“我見到了他。”
“他在這個副本。”
蕭鏡川心跳莫名加速,一個模糊的讓他不敢深想的猜測浮上心頭。
他嚥了口唾沫,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追問道:“三哥……那……那……他是誰?”
他緊緊盯著蕭于歸,補充道:“不要說名字!說代號!”
蕭于歸看著弟弟那緊張又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在混沌之核頻道里,那個僅僅兩個字就讓所有喧囂戛然而上的代號,想起那個黑髮紅眸的,僅僅是存在就讓人感到窒息的身影。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了那個代號。
“無燼。”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蕭鏡川耳邊炸響。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從三哥這裡得到證實,巨大的衝擊還是讓他踉蹌了一下,後退半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無燼……真的是他……四哥沈赤繁!
那個被認回蕭家後,始終冷漠疏離,讓他又怕又忍不住好奇的“四哥”。
那個在模擬副本里,將他從崩潰邊緣撈出來的“引導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蕭鏡川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混亂,震驚、恐懼、恍然、還有與有榮焉。
畢竟是他哥!
雖然是可怕的哥!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蕭于歸看著弟弟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是經歷過這種認知被徹底顛覆的衝擊?
“他……很厲害。”蕭于歸難得地評價了一句,語氣複雜,“厲害到……讓人生不起反抗的念頭。”
他頓了頓,看向蕭鏡川,語氣嚴肅起來:“小川,我知道你和趙……小趙關係好,他現在也在保護你。”
“但是,關於無燼的事情,在副本里絕對不要再深究,更不要試圖去靠近或者相認。”
“為甚麼?”蕭鏡川下意識地問。
“因為危險。”蕭于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恐懼,“不僅僅是對我們危險,也可能對他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純白世界的惡意無處不在,我們這些關聯者,很容易成為被利用來針對他的弱點。”
“而且……”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棋局和規則。我們貿然闖入,只會被碾碎。”
“像現在這樣,知道他在,但保持距離,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蕭鏡川沉默了下來。
他明白三哥的意思。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殘酷的規則面前,親情和熟悉感並不能成為護身符,反而更容易讓他們死亡。
“我……我知道了。”他低聲應道,心情五味雜陳。
兄弟倆一時相顧無言。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卻彷彿隔著一層名為“純白世界”的厚重壁壘。
而與此同時,國立圖書館早已過了閉館時間。
趙綏沈像是暗夜中的狸貓,憑藉著高超的潛行技巧和對建築結構的敏銳感知,避開了所有的巡邏守衛和監控探頭,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地下三層。
這裡比地上更加安靜。
按照夏希羽給的指示,他找到了那間標識著“古籍修復文獻除塵間”的房間。
門沒有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閃身而入。
房間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一張巨大的除塵工作臺上方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白燈。
工作臺上鋪著各種古老的工具和待處理的文獻殘卷。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工作臺前,似乎正在專注地“欣賞”一幅破損嚴重的羊皮卷軸。
他穿著圖書館工作人員的白色制服,身形纖細,灰藍色的頭髮在燈下泛著微光。
正是夏希羽。
“天樞哥。”趙綏沈關上門,低聲打了個招呼。
夏希羽沒有回頭,依舊“看”著那捲軸,平淡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來了。比預計快了三分鐘。”
“看來秩序之塔的安保系統也沒傳說中那麼無懈可擊,或者說,你的潛行課成績比軍火庫報告裡寫的要好一點。”
趙綏沈:“…………啊?”
上來就揭短?
還有淮哥居然還給他做學習報告?!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湊了過去:“哪能啊,主要是天樞哥你選的地方好,路線安全。”
“找我來有啥指示?是不是發現了秩序之塔甚麼見不得人的大秘密?比如他們司長其實是個Omega偽裝之類的?”
他試圖用玩笑活躍一下氣氛。
夏希羽終於緩緩轉過身,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朦朧的琥珀色眼眸在燈光下異常清澈,裡面彷彿有星辰流轉。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趙綏沈能感覺到他心情似乎不錯。
“奧古斯都司長的性別很確定,是Alpha。”夏希羽一本正經地否定了他的玩笑,然後直奔主題,“找你來,是關於統一慶典和資訊素調控塔。”
他走到工作臺另一邊,調出一個虛擬光屏,上面顯示著複雜的結構圖和資料流。
“秩序之塔如此重視這次慶典,甚至不惜臨時招募我們這些前科犯,不僅僅是為了面子。”夏希羽的指尖在光屏上劃過,停留在調控塔的能量核心示意圖上,“他們打算在慶典的最高潮,啟動調控塔的一項隱藏功能——【全域共鳴】。”
“全域共鳴?”趙綏沈皺眉,“那是甚麼玩意兒?聽起來不像好東西。”
“簡單來說,就是在特定頻率和能量加持下,將調控塔的資訊素場域效果短時間內提升到極致。”夏希羽解釋道,語氣依舊平淡,但內容卻令人心驚,“理論上,可以讓全城的Alpha更加忠誠勇武,讓Omega更加溫順服從,讓Beta更加勤勉可靠。”
趙綏沈倒吸一口涼氣:“……大型洗腦現場?”
“可以這麼理解。”夏希羽點頭,“但這只是秩序之塔宣稱的效果。”
“根據我在圖書館古籍和內部加密檔案中找到的零星記載,這種強度的場域共鳴,極有可能對所謂的遺產繼承者血脈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甚至……可能直接將其啟用或標記出來。”
他看向趙綏沈,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見底:“秩序之塔,想借這次慶典,進行一次全城範圍的篩選和清除。”
趙綏沈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不僅是一場政治秀,更是一場針對潛在威脅的精準打擊。
如果那個“遺產繼承者”真的存在,並且在現場,後果不堪設想。
“那我們……”趙綏沈看向夏希羽,等待他的計劃。
天樞哥既然找他來,肯定不是隻為了告訴他這個壞訊息。
夏希羽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
“我們需要在慶典上,給這場全域共鳴,加點料。”他輕聲說,彷彿在討論晚上吃甚麼,“比如,一點點小小的干擾。讓它的效果,不是那麼秩序,而是更偏向混沌一點點。”
趙綏沈看著夏希羽那純良的笑容,背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但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興奮感也湧了上來。
搞事情!
他最喜歡了!
“天樞哥,你說吧,要我怎麼做?”趙綏沈摩拳擦掌,娃娃臉上滿是躍躍欲試,“是去偷調控塔的鑰匙,還是給奧古斯都司長的咖啡裡下巴豆?”
夏希羽眨眨眼睛,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否定了這個想法:“不用那麼複雜。”
兩顆腦袋碰在一起嘰嘰咕咕了好久,才心滿意足的分開。
離開前,趙綏沈隨口問了句:“我哥知道這件事情嗎?”
夏希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知道,他現在需要專注偽裝,你安分一點。”
趙綏沈昂首挺胸:“我超乖的好吧!”
夏希羽滿意的解除話裡的言靈效果,趕蒼蠅一樣把趙綏沈趕走了。
而目前據說正在專注偽裝的沈赤繁眉頭一皺,感覺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是誰?
肯定是夏希羽那個裝貨!
不安好心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