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時,鼻腔先於眼睛捕捉到了資訊。
是一種冷冽中帶著清甜的花香,混雜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化妝品的氣味,讓蕭于歸感覺腦子都要被燻暈了。
耳邊隱約傳來遠處斷斷續續的鋼琴聲,以及更遠處城市模糊的交通噪音。
隔音效果真差,他想。
蕭于歸睜開眼。
他正坐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化妝間裡。
巨大的鏡面環繞著明亮的燈帶,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樣——依舊是那張足夠讓無數粉絲尖叫的精緻面孔。
但某些東西不同了。
鏡中人的眼底深處,沒有了他慣有的睥睨與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淬鍊的平靜。
一天。
距離他結束上一個模擬副本,僅僅過去了一天。
但是在這幾個月裡,他經歷了無數的副本。
而在副本里學到的東西比他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數年學到的東西還要深刻,還要血腥。
蕭于歸還沒有休息足夠,前腳剛在現實吃完午飯又和豬一樣昏昏欲睡,準備回房間,下一秒腦海裡響起的就是系統的提示音。
不是模擬副本的那種平淡的提示音。
而是一個冰冷尖利的,像是扭曲怪物從喉嚨底擠出來的興奮聲音。
【叮咚!檢測到新玩家進入純白世界!請給自己起個代號吧!】
一個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強制彈出在他眼前,正中是一個輸入框,下方有一行小字提示。
【代號生成規則:字數不超過六個字,不可與現存玩家重複。】
蕭于歸看著那行字,心臟在短暫的停滯後,開始沉重而緩慢地跳動。
純白世界。
這個他曾經在模擬副本中見到的一些看上去遊刃有餘的玩家口中的存在。
它真的存在。
而且,它找上門了。
蕭于歸靜靜的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靜的幾近冷酷。
在模擬副本里,沈赤繁用行動給他上的第一課就是——無用的情緒是催命符。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帶著自嘲和某種破罐破摔意味的笑容在臉上一閃而逝。
隨便取一個吧,蕭于歸想。
於是他緩慢輸入了四個字。
【冷漠的我】
【代號確認。歡迎玩家『冷漠的我』加入『純白世界』!】
【即將為您開啟首次正式副本旅程。】
【請擺脫不切實際的希望,坦然奔赴屬於您的死亡吧!】
系統的“祝福”帶著令人齒冷的惡意。
蕭于歸在心裡嗤笑一聲。
希望?他早就沒有了。
從他被那個影蛇盯上,被迫一次次去試探沈赤繁的底線,像個滑稽的小丑在刀尖上跳舞時,希望這種東西就已經被碾碎了。
他現在活著的動力,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一種不甘和對強大力量的病態嚮往。
第一個副本,就是眼前這個。
《權力的選擇》
ABO世界觀,陣營對抗。
光屏上浮現出世界背景和任務說明時,蕭于歸只是微微蹙眉。
ABO……易感期和潮汐期。
最麻煩的東西。
這意味著身體會陷入不受控制的軟弱和渴望,對於需要時刻保持清醒和掌控力的他而言,是致命的弱點。
但很快,演員的本能讓他迅速分析了利弊。
Omega的身份,配上“城市歌劇院首席演員”這個表面身份,簡直是天然的情報獲取渠道。
上流社會的Alpha和Beta們,在欣賞藝術時,總會不經意間洩露許多秘密。
而一個美麗、柔弱(表面上)、富有魅力的Omega演員,是最好的傾聽者和誘惑者。
他冷靜地評估著三個陣營。
秩序之塔?規則森嚴,與他渴望掙脫束縛的本性不符,且容易被條條框框限制。
自由之翼?理念動聽,但太過理想化,在殘酷的純白世界裡,天真等於死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不斷旋轉的暗紫色旋渦上——混沌之核。
破壞現有結構,製造混亂……
手指點下。
【陣營選擇確認。玩家『冷漠的我』,歡迎加入混沌之核!】
【正在為您生成對應身份資訊……載入完成。】
【您當前的表面身份:城市歌劇院首席演員(備受上流社會追捧的Omega)】
【您的隱藏身份:混沌之核秘密成員,“魅影”】
【主線任務已更新:代表混沌之核,贏得權力議會的最終勝利。】
【陣營通訊頻道(加密)已開啟。】
身份載入的瞬間,一股更難以忽視的Omega資訊素味道從他脖頸後的腺體處瀰漫開來,帶著某種勾人心魄的甜媚。
蕭于歸厭惡地皺了皺鼻子,強行壓下生理上的不適感,將注意力集中在剛剛開啟的陣營頻道上。
光屏上,資訊滾動。
【老子蜀道山:新人?老人?報備能力傾向。】
【冷漠的我:試探就免了,任務釋出後看行動。】
他回了過去,語氣盡可能保持疏離。
【爆炸就是藝術:嘻嘻,終於到混亂陣營了!早就看那些條條框框不順眼了!】
【蠢貨滾:社會混亂指數目前極低,建議先從邊緣區域製造小規模衝突入手。】
【老子蜀道山:同意上面那傢伙。秩序之塔的控制力很強,初期不宜正面衝突。】
頻道內的對話還算有條理,沒有出現預想中的蠢貨,這讓蕭于歸稍微鬆了口氣。
他默默記下這幾個代號的發言風格,試圖構建初步的人物畫像。
然後,那個代號出現了。
【無燼:報備。身份,位置,副本性別。】
簡單的指令,不帶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彷彿源自規則本身的威嚴。
蕭于歸的呼吸驟然一窒。
無燼。
這個代號……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記憶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瞬間折射出無數尖銳的片段。
是沈赤繁剛被認回蕭家時,有人送到他手上的那封匿名信。
信上沒有落款,只有用某種暗紅顏料書寫的兩個字——【無燼】。
是影蛇一次又一次的威脅與逼迫,讓他去試探那個看似冷漠疏離的“四弟”。
他像個蹩腳的演員,上演著拙劣的挑釁與算計,每一次都如同在深淵邊緣行走。
他至今還記得沈赤繁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厭煩,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彷彿早已看穿他所有的掙扎與不得已。
他是蕭家第一個隱約察覺到沈赤繁不簡單的人。
那種深不見底的危險感,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而現在……
無燼。
第九世界界主。
幾個關鍵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認知上。
原來如此。
怪不得。
怪不得他面對任何困境都那般遊刃有餘。
怪不得他視規則如無物。
怪不得他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永遠盛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與沉澱了無數殺戮與毀滅的死寂。
他不是甚麼流落在外的普通少年,不是甚麼需要融入豪門的真少爺。
他是早已在屍山血海、無盡輪迴中搏殺出來的惡徒。
是凌駕於普通玩家之上,執掌一界的界主。
是真正的……怪物。
一股混雜著恐懼、釋然、荒謬以及連他自己都感到羞恥的興奮的戰慄,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頂,讓他指尖發麻。
最後,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感覺。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違和感,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一直試探畏懼乃至扭曲依賴的物件,根本和他,和蕭家,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他們所有的算計和風波,在對方眼中,恐怕連一場無聊的鬧劇都算不上。
頻道里,其他成員因為無燼的登場而瞬間改變的態度,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老子蜀道山:界主?】
【蠢貨滾:第九世界的那位啊。】
那是毫不掩飾的敬畏與服從。
蕭于歸看著光屏上那個簡單的代號,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模仿著其他人的格式,給出了自己的資訊。
【冷漠的我:城市歌劇院,首席演員,Omega。】
他發出這條資訊時,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是無燼。
是沈赤繁。
他就在這裡。
在這個副本里。
和他同一個陣營。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彷彿被天敵鎖定了氣息。
但同時,一種扭曲的安全感卻又悄然滋生——只要跟隨在這個怪物身後,至少,不會被更弱小的存在隨意吞噬吧?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危險的想法。
【無燼:維持表面身份,非必要不暴露。等待具體任務分派。】
新的指令下達,頻道內瞬間安靜下來。
蕭于歸關閉了頻道介面,獨自坐在化妝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臉色有些蒼白的Omega。
他需要消化這個資訊。
沈赤繁是界主。
他是混沌之核的成員。
他們要在同一個副本里合作,或者說,他蕭于歸需要聽從命令。
他回想起系統提示中被規則強化的“潮汐期”。
他需要更小心謹慎,也要更未雨綢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車水馬龍的城市。
這座被三大勢力割據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更加危險的巨大舞臺。
而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張揚的頂流明星。
舞臺已經搭好,燈光已然亮起。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屬於他自己的Omega資訊素味道,此刻聞起來,竟帶著被命運嘲弄的苦澀與腥甜。
“這才是演戲啊……”
他低聲呢喃,聲音很快被風吹散。
不是在和平的現實,也不是在有引導系統的模擬副本,而是在真正的生死場上,在這個被那些正式玩家稱為“屠宰場”和“地獄”的純白世界。
演下去。
直到謝幕。
或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