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輕微地振動了一下。
沈赤繁正被趙綏沈拉著走向下一個遊樂設施——據說能模擬鷹頭馬身有翼獸飛行的“禁忌之旅”。
他腳步未停，面色如常，但那隻空著的手卻立刻伸進口袋，掏出了手機。
螢幕亮起，加密軟體的圖示上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數字1。
沈赤繁的點開。
熟悉的對話方塊。
熟悉的那個字。
【Y：哼。】
但這一次，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句號。
沈赤繁的目光在那個句號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紅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波動了一下。
隨後他無意識蹙起眉，開始頭腦風暴。
還是“哼”。
但是加了個句號。
這個句號，意味著甚麼？
是表示一句話的結束？
還是某種情緒上的暫告一段落？
抑或是，比起之前那個光禿禿的“哼”，這個帶了標點的“哼。”，稍微緩和了那麼一點？
沈赤繁無法完全確定。
解讀尹淮聲的情緒比破解一個S級副本的隱藏任務還要複雜。
但他直覺地感到，那堵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牆壁，有微光透了過來。
他盯著那個“哼。”，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
——控制狂。
尹淮聲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控制狂。
喜歡一切盡在掌握，包括他的狀態和行為。
之前的失控，顯然嚴重挑戰了尹淮聲的掌控欲，所以對方才會如此生氣，甚至不惜切斷最直接的意念連結。
而現在，這種近乎“日常報備”的行為，雖然笨拙還詭異得要死，卻恰好歪打正著地迎合了尹淮聲那該死的控制慾。
沈赤繁擰著眉，得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的結論。
所以，讓尹淮聲消氣的方法，就是主動向他彙報行蹤和收穫。
沈赤繁：“…………？”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被套了項圈的寵物向主人搖尾巴。
第九界主的尊嚴讓他本能地排斥這種行為。
但……
想到尹淮聲可能正坐在某個安全屋裡，看著這些零零碎碎的資訊，心情或許會因此好轉一點……
那點微不足道的尊嚴似乎可能也許，能暫時往後放一放。
畢竟，是他先失控在先。
畢竟，那是尹淮聲。
他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跟著興奮的趙綏沈和小心翼翼的蕭鏡川走進了“禁忌之旅”的排隊通道。
然後，在坐上那輛會搖晃的設施之前，他極其自然地將手機調到了拍照模式。
接下來的大半天，成了尹淮聲加密通訊器接受資訊轟炸的時間。
【S：[影片]】
是一段高速飛行的騎乘設施內部的影片，背景模糊，只能看到前面趙綏沈一頭炸毛的黑髮和聽到他興奮的尖叫。
後面又發了一句話。
【S：鷹頭馬身有翼獸。太慢。】
尹淮聲正在分析一組異常能量資料，聽到提示音，瞥了一眼，看到那張模糊晃動的抓拍影片和那句嫌棄的點評，蒼藍色的眼眸裡閃過極淡的笑意。
【Y：收到。下次建議你去騎真的，速度夠快，還能撓人。】
【S：嗯，好。】
過了一段時間。
【S：[照片]】
是一個烤得焦黃的火雞腿照片，幾乎佔滿了整個螢幕，油光鋥亮。
【S：能量補充。味道尚可。】
尹淮聲剛結束一個加密通訊會議，拿起震動的通訊器，看著那個極具衝擊力的火雞腿特寫，想象了一下沈赤繁面無表情啃著這玩意的樣子。
【Y：脂肪含量超標，建議搭配膳食纖維。】
【Y：以及，拍照前擦一下鏡頭，有油漬。】
【S：好，知道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
【S：[照片]】
是在色彩斑斕的旋轉木馬區域，背景是夢幻的燈光和歡樂的人群，焦點卻詭異地對準了角落裡一個穿著玩偶服，但是摘了頭套正在擦汗的工作人員。
【S：偽裝潛伏。漏洞明顯。】
尹淮聲正抿著一杯手衝咖啡，看到這張照片，差點被嗆到。
他無奈地搖頭，回覆。
【Y：建議勿擾基層工作人員。他們的時薪可能不夠支付精神損失費。】
【S：好。】
又又過了一段時間。
【S：[照片]】
是煙花的照片。
夜幕已經降臨，樂園城堡上空綻放的絢爛煙花，拍得倒是意外清晰，璀璨的光弧照亮夜空。
沒有配字。
尹淮聲站在巨大的全球態勢圖前，正標記著幾個可疑的能量點。
通訊器震動，他拿起，看到那張煙花照片時，動作停頓了一下。
蒼藍色的眼眸映著螢幕上的流光溢彩，嘴角勾起，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他看了幾秒，沒有回覆文字，只是也回傳了一張照片——是他安全屋窗外，城市冰冷不變的霓虹夜景。
——
尹淮聲的加密通訊器響個不停。
嘀。
嘀。
嘀。
頻率之高，足以讓任何不知情的人以為遭到了資訊轟炸攻擊。
但尹淮聲不僅沒有絲毫不耐，反而每次提示音響起，他都會極其自然且期待地停下手中的工作，拿起通訊器檢視。
無論是模糊的設施抓拍 誇張的食物特寫，還是角度清奇的“情報分析”，他都看得極其認真，並且每一次都會給予回覆。
有時是毒舌的點評，有時是專業的“糾正”，有時是簡單的“收到”。
他的心情，也確實如同沈赤繁隱約猜測的那樣，隨著這一條條零零碎碎但是畫風詭異的“日常報備”，而一點點明朗起來。
倒不是因為這些資訊本身有多有趣或多重要。
而是因為，這些行為背後所傳遞出的訊號。
沈赤繁在試圖糾正。
他在用他那種笨拙的，直白的，甚至有點好笑的方式，努力地將自己重新“納入”尹淮聲的可控範圍內，主動分享狀態，試圖彌合因為他的失控而產生的裂痕。
這種認知，極大地取悅了尹淮聲那隱藏在絕對理性下的那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欲和安全感。
是的，安全感。
與沈赤繁締結靈魂契約，是利益最大化和力量疊加的選擇，但也伴隨著極高的風險。
沈赤繁的強大毋庸置疑，但其核心的不穩定性和偶爾爆發的毀滅傾向，始終是尹淮聲精密計算中的一個高風險變數。
而一個能夠意識到自身錯誤，並且會主動採取措施來糾正和彌補的沈赤繁，無疑大大降低了這個變數的風險等級。
尹淮聲其實一直很清楚。
沈赤繁偶爾會瘋，會失控，會沉浸在自己的殺戮邏輯裡。
但他從未真正失去過理性。
他的瘋狂往往源於過度的責任感和一種不擅表達的焦灼，而非純粹的毀滅欲。
並且，他通常能很快地（在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之前）意識到問題，然後以一種高效到冷酷的方式扭轉局面，修正錯誤。
就像這次。
從極端清場式的篩選，到意識到基數重要性。
從拒絕溝通，到笨拙地嘗試“報備”求和。
雖然過程彆扭，方式詭異，但結果指向是明確且積極的。
尹淮聲非常欣賞這一點。
這讓他覺得，這個強大的，偶爾會易燃易爆的搭檔，本質上是極其“靠譜”的。
是一把雖然需要小心保養，但絕不會輕易脫手傷己的兇刃。
這種認知，比收到任何珍貴的武器或情報，都更讓尹淮聲感到滿意和安心。
所以，他樂於接收這些資訊轟炸。
甚至開始期待下一張照片會是甚麼。
是下一個難吃的樂園小吃？
還是沈赤繁對哪個遊樂設施的犀利差評？
或者又是某張角度清奇，重點跑偏的“情報分析”？
而樂園裡的沈赤繁，正在發出第N張照片。
【S：[照片]】
是一張他和黑貓與一個穿著恐龍玩偶服的工作人員“對峙”的照片。
【S：疑似變異生物，已控制。】
發出去之後，沈赤繁沒有立刻收起手機，而是睜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螢幕，一眨不眨的等待。
隨後，手機振動一下。
【Y：已記錄。建議移交當地動物園。】
沈赤繁看著這條資訊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種方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雖然有點麻煩。
但如果這樣能讓尹淮聲心情好點，不再冷冰冰地只會回“哼”，確實也不錯。
於是，在離開樂園前，沈赤繁做了一件讓趙綏沈和蕭鏡川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走進一家最大的紀念品商店，推了一輛購物車。
然後，開始往裡面扔東西。
印著卡通標誌的毛絨玩偶，造型奇特的發光頭飾，各種口味還包裝花哨的糖果和巧克力，限定版的馬克杯，甚至還有一件印著巨大卡通人物頭像的T恤。
趙綏沈看著那輛逐漸被塞滿的購物車，眼睛越瞪越大：“哥……你……你這是幹嘛？”
他哥不像是有這種購物癖好啊？
而且買的這都是啥啊？
地鐵，老人，手機 JPG.
沈赤繁面不改色，將一盒包裝精美的餅乾扔進車裡，淡淡回答：“伴手禮。”
蕭鏡川看著那件明顯是超大號的卡通T恤，艱難地嚥了口口水。
他實在無法想象他那氣場冰冷的四哥，或者四哥口中那位“白毛藍眼不好惹”的淮哥，穿上這衣服的樣子……
這伴手禮……送出去真的不會被打嗎？
沈赤繁卻完全沒理會兩個弟弟詭異的目光，他推著那輛畫風突變的購物車，走到收銀臺，再次拿出了那張黑卡。
他看著收銀員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一掃描裝袋，心裡想的卻是。
尹淮聲應該……會喜歡吧？
至少，不會比那個“哼”字更糟。
嗯。
他一本正經的點頭。
巨大的購物袋被塞進車子後備箱時，幾乎佔去了大半空間。
趙綏沈和蕭鏡川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沒敢多問，乖乖上了車。
回程的路上，車內的氣氛倒是比去時輕鬆不少。
趙綏沈興奮地翻看著手機裡拍的各種照片，嘰嘰喳喳地跟蕭鏡川討論哪個專案最好玩。
蕭鏡川一邊開車一邊應和，偶爾從後視鏡偷偷瞥一眼後排的沈赤繁。
沈赤繁依舊沉默著，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確實消散了許多。
他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他的手機偶爾會震動一下。
每次震動，他都會立刻拿出來看。
有時是尹淮聲對他之前某條“報備”的延遲毒舌回覆，比如針對那張關於恐龍玩偶照片，尹淮聲在幾分鐘後補充了一句。
【Y：經核查，該“變異生物”系園區正式僱員，無威脅。你的控制措施已記錄，評估為過度反應。】
沈赤繁看著這條回覆，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沉默一下，指尖微動。
【S：脫離絕對理性狀態。】
他剛把這條資訊發出去，尹淮聲就回復了。
【Y：我不^_^】
沈赤繁看著這條資訊，面色卻緩和下來。
有時又是新的工作資訊。
尹淮聲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高效模式，一條條指令清晰冷靜地傳來，關於今晚行動的訊息。
沈赤繁也會簡潔地回覆“收到”或“已處理”。
兩人之間那種高效的配合感，正在逐漸回歸。
這種變化讓沈赤繁感到安心。
看來，“日常報備”策略確實起效了。
雖然方式幼稚且不符合他的風格，但結果導向是好的。
嗯，不愧是他。
車駛回蕭家莊園時，夜色已深。
沈赤繁拎著那幾個碩大且畫風突兀的購物袋下車時，正好遇到從外面回來的夏希羽。
對，沒錯，夏希羽還在蕭家。
但是每天都是很早就出去，很晚才回來，不知道在做甚麼（雖然沈赤繁似乎有所察覺）
夏希羽穿著休閒寬大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疲憊，但是看到沈赤繁，尤其是看到他手裡那幾個印著誇張卡通logo的袋子，腳步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眼裡流露出迷茫。
他的目光在袋子和沈赤繁那張冷臉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終化為一個戲謔的笑容。
“去採購了？”
他語氣平淡，依然是那慢吞吞的調子，好像只是隨口寒暄，但眼裡卻寫滿了“我看透了但我不說”的調侃。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根本懶得解釋，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東西明天送到錯金弈公司。”
指的是那些給尹淮聲買的“伴手禮”，自然需要蘇渚然那無孔不入的物流網路幫忙送達。
畢竟，他總不能親自提著這些玩意兒去尹淮聲的安全屋。
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夏希羽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困惑的歪了歪頭，似乎不明白為甚麼關於錯金弈的事情要和自己說，但是還是點點腦袋錶示明白。
然後他看著沈赤繁離開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喃喃自語：“真是……活久了甚麼都能見到。”
無燼這個樣子，真該留影紀念下來。
他一時間有些惋惜，覺得錯過了留下百億名畫的機會。
沈赤繁回到房間，將那幾個購物袋隨手放在角落。
黑貓輕盈地跳上床尾，優雅地趴下，金色的瞳孔看著他，童音響起：“出去接觸了一下，感覺如何？”
沈赤繁解下外套，動作頓了頓，才淡淡回應：“吵鬧，低效。”
依舊是毫不客氣的評價，但語氣裡似乎沒了之前那種排斥。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螢幕冷光映亮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尹淮聲那邊關於今晚行動的最後確認指令已經傳來，附帶了目標建築最新的熱感應圖和守衛換班時間表。
他的目光迅速變得銳利而專注，所有關於遊樂園的雜念被瞬間清空，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刃，再次進入了工作狀態。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複雜的操作介面，與尹淮聲那邊進行最後的資料同步和確認。
【能量干擾裝置已就位。】
【外圍巡邏隊換崗間隙為3分17秒，同步注入神經毒氣（非致死）。】
【港灣可能存在的區域已標記，優先捕捉。】
【…………】
一條條資訊高效流轉。
此刻的他們，再次變回了那對令人聞風喪膽的完美搭檔。
直到所有前期準備確認完畢。
沈赤繁看著螢幕上最終確定的行動倒計時，紅色的眼眸裡映照出熒光藍的資料流。
像尹淮聲的眼睛，但是尹淮聲的眼睛更美。
他拿起旁邊那個裝著兩把匕首的黑色禮盒，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盒面。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再次拿起手機，點開加密軟體。
【S：開始了。】
片刻後，對方回覆。
【Y：嗯。】
沈赤繁看著那個“嗯”字，關掉了手機螢幕，將其放入特製的遮蔽袋中。
他站起身，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危險而凜冽，如同蟄伏的兇獸終於睜開了猩紅的眼眸。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一場針對潘多拉科技海外據點，旨在抓捕前界主“港灣”並獲取關鍵情報的突襲行動，即將展開。
而此刻，沈赤繁的心中一片平靜。
那些煩躁，那些失控，那些無措，都被鎖進了意識的最深處。
他現在只需要思考一件事——
如何完美地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