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手機,沈赤繁無視了螢幕上趙綏沈發來的“哥!我們在買黃油啤酒!你要不要?”的訊息,指尖懸停在加密通訊軟體的圖示上。
點開。
和尹淮聲的對話介面依舊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哼”字上(這傢伙無視了那個座標資訊)
真刺眼。
沈赤繁擰著眉,紅眸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然後開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擊虛擬鍵盤,慢吞吞的。
【S:刀買了。】
他打下這三個字,傳送。
然後,他盯著螢幕,彷彿這樣就能讓回覆立刻跳出來。
沒有。
幾秒鐘過去,毫無反應。
沈赤繁的眉心蹙得更緊。
是不夠?
他抿了抿唇,手指再次落下。
【S:兩把。材質和平衡性不錯。】
像是在做任務報告,乾巴巴地補充著武器引數。
傳送。
繼續等待。
依舊沉寂。
那股熟悉的煩躁感又開始蠢蠢欲動,夾雜著一絲無措。
他還能說甚麼?
難道要拍張照片發過去?
或者詳細描述一下刃口的鋒利度能輕易割開多厚的合金?
這太蠢了。
他沈赤繁甚麼時候需要靠彙報武器引數來討好別人了?
他想立刻關掉手機。
但想到尹淮聲可能正冷著臉坐在某個安全屋裡,看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資訊,或許會更生氣,或許會覺得他不可理喻。
又或許,哪怕只是微弱的可能,會因為收到關於新收藏品的資訊而稍微提起一點興趣……
這種矛盾的念頭讓他感到無比彆扭。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那股躁動,卻收效甚微。
周圍的歡聲笑語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彷彿都在嘲笑他的笨拙和狼狽。
……可惡。
他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敲擊著,刪刪改改,最終又憋出一句。
【S:……甚麼時候要?】
發出去他就後悔了。
這問的是甚麼蠢問題?
尹淮聲給的座標和時間是今晚七點行動,這刀難道還能飛過去不成?
當然是行動之後再說。
果然,這條資訊如同石沉大海,連個已讀回執都沒有激起來。
沈赤繁幾乎能想象到尹淮聲看到這條訊息時,那雙蒼藍色眼眸裡可能會露出的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或許還會嗤笑一聲。
他有些挫敗地收起手機,揉了揉眉心。
哄人比單挑一個S級副本的最終Boss還要難。
至少Boss會明確地亮出血條和攻擊模式,而他根本摸不清尹淮聲這次生氣的“機制”和“弱點”。
“哥!給你!”趙綏沈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杯冒著涼氣的,可看上去奶油泡沫豐富的琥珀色飲料被遞到了他面前。
趙綏沈自己手裡也拿著一杯,喝得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眼睛亮晶晶的:“嚐嚐!黃油啤酒!沒酒精版本的!”
蕭鏡川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三杯,顯然是把每個人的份都買了。
沈赤繁看著那杯過於甜膩的飲料,下意識地想拒絕。
但看著趙綏沈那滿是期待的眼神,以及周圍人手一杯、彷彿是甚麼必備體驗的氛圍,他沉默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冰涼的杯壁緩解了掌心的些許燥意。
他遲疑地嚐了一口。
甜。
太甜了。
奶油和糖漿的味道霸道地佔據了口鼻腔,對他這種習慣了清淡飲食或者乾脆用營養劑解決的人來說,有些膩人。
“……怎麼樣?”趙綏沈期待地問。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嚥下那口甜膩的液體,客觀評價:“能量補充效率低下,糖分過高,容易引發代謝負擔。”
趙綏沈:“…………”
得,當他沒問。
蕭鏡川在一旁努力憋笑。
沈赤繁卻看著手裡的杯子,忽然想起尹淮聲是嗜甜的。
那種近乎病態的對甜食的偏愛,與他軍火商的身份形成一種詭異的反差。
如果他在的話,大概會面不改色地喝完這一整杯,甚至可能還會再要一杯。
這個念頭讓沈赤繁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於是他再次拿出手機,對著手裡那杯黃油啤酒,極其生疏地找了好幾個角度,最後勉強拍了一張不算模糊的照片。
然後,他點開加密軟體,找到那個只有一個“哼”字的對話方塊(依然是滿腦子那個哼)
將照片傳送過去。
他也沒有配任何文字。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個重大任務般,迅速將手機塞回口袋,好像多看一眼都會覺得不自在。
他拎起刀,拿著那杯過甜的飲料,對兩個看著他的小子淡淡道:“下一個專案。”
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但比剛才似乎又多了點難以察覺的期待。
期待甚麼?
期待一個回覆?
哪怕又是一個“哼”?
他自己也說不清。
只是覺得,那片被單方面切斷聯絡的沉默,可能會因為這張愚蠢的啤酒照片,而被撬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雖然可能只是他的錯覺。
——
而尹淮聲那邊。
通訊被掐斷的瞬間,尹淮聲所在的安全屋內,那令人心安的精密度儀器嗡鳴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他依舊保持著坐在操作檯前的姿勢,修長的手指還懸停在佈滿複雜資料流的透明光屏上方。
蒼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好像剛才那場近乎爭吵的意念交鋒從未發生。
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指尖凝滯的微動作,以及那比平時更加抿緊一分的淡色唇線。
【連線已中斷。】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響起。
尹淮聲緩緩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操作檯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噠”聲。
愚蠢。
他在心裡給沈赤繁剛才的行為下了定義。
被情緒主導,拒絕理性分析,甚至口不擇言。
這完全不符合『無燼』應有的效率準則,更不符合他們之間建立在絕對冷靜基礎上的合作模式。
尤其是那句——“直面那片純白的是我不是你”。
幼稚且毫無意義的分工強調。
尹淮聲微微蹙了下眉,那張總是帶著貴族式優雅假面的娃娃臉上,略過清晰的不悅。
他當然知道沈赤繁承受著最大的壓力和汙染。
靈魂契約的存在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精神閾值的波動和那深藏的幾乎要爆裂的煩躁。
但這並不意味著對方可以肆意地將這種不穩定狀態透過契約輻射過來,甚至影響到他的判斷和節奏。
更不意味著,可以否定他在後方提供支援的價值。
尹淮聲垂下眼眸,長長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快速切斷了自身與沈赤繁之間最深層的能實時共享情緒與感知的那部分意念連結通道,只保留了最基礎的任務指令傳輸和生命狀態監測功能。
如同給一鍋沸騰的油鍋蓋上了厚重的蓋子,強行隔絕了那灼人的熱浪。
世界瞬間清靜了不少。
但也……空曠了一些。
那種透過契約時刻感知到另一個強大存在的,如同雙生子般的緊密聯絡感,驟然減弱,帶來一種生理層面的不適感,就像是失去了某種重要的平衡。
尹淮聲忽略掉那點不適,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光屏上。
海量的資訊流需要他處理分析,並制定出最佳的滲透和打擊方案。
這才是他應該專注的正事。
而不是和某個突然失控的搭檔進行無意義的意念爭吵。
呵呵^_^
他運指如飛,蒼藍色的眼眸中資料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重新整理計算。
效率比平時更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種高效背後,是一種刻意的將全身心投入工作的自我麻痺。
時間在絕對安靜和高度專注中流逝。
直到,加密頻道提示音輕微地響了一聲。
是那個用於常規事務聯絡的加密軟體。
尹淮聲的目光甚至沒有從主光屏上移開,只是極快地瞥了一眼側方彈出的一個小視窗。
發信人:沈赤繁。
【S:聽你的。】
尹淮聲敲擊虛擬鍵盤的手指停頓了零點一秒。
呵。
現在知道說“聽你的”了?
剛才那股要清場全人類的瘋勁呢?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出沈赤繁打下這三個字時,那副一臉不情願卻又不得不低頭的彆扭模樣。
幼稚。
尹淮聲面無表情,指尖一動,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個字。
【Y:哼】
傳送。
甚至連多打一個標點符號都覺得浪費時間。
然後,他直接將那個加密軟體的通知許可權調到最低,不再關注,繼續處理潘多拉科技的情報,將那個鬧彆扭的搭檔徹底拋諸腦後。
然而,十幾分鍾後。
加密軟體的提示音又頑固地響了一次。
尹淮聲蹙眉,再次瞥向側屏。
【S:刀買了。】
尹淮聲:“…………”
他蒼藍色的眼眸裡終於閃過錯愕,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安全屋的武器陳列牆。
——那上面已經掛滿了各式各樣,來自各個世界和時代的珍貴冷兵器,每一把都價值連城,且蘊含著特殊力量。
刀?
在這種時候?
沈赤繁跑去買刀?
這又是甚麼新型的發病症狀?
他還沒理清這莫名其妙的舉動背後的邏輯,下一條資訊又跳了出來。
【S:兩把。材質和平衡性不錯。】
尹淮聲看著這沒頭沒腦到像是在做武器驗收報告的資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這傢伙……是在試圖用他理解的方式……道歉嗎?
用匯報新武器引數的方式?
尹淮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那點因為被強行切斷意念連結和不被理解而產生的不快,被這股笨拙又詭異的“誠意”沖淡了一點。
但他並不打算就這麼輕易原諒。
畢竟,沈赤繁之前的失控是實實在在的,造成的潛在風險也是確鑿存在的。
於是,他選擇繼續無視。
甚至惡劣地想,如果沈赤繁敢再發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過來,他就直接把這個加密頻道也暫時遮蔽掉。
果然,沒過多久。
【S:……甚麼時候要?】
尹淮聲看著這條資訊,終於沒忍住輕嗤出聲。
甚麼時候要?
他現在忙著分析潘多拉科技的核心資料,哪有空去想甚麼時候去收兩把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材質和平衡性不錯”的刀?
而且,這問的是甚麼蠢問題?
行動時間是今晚七點,難道指望他現在飛過去拿刀嗎?
笨蛋。
尹淮聲搖了搖頭,決定不再理會這種降智發言。
他再次將注意力拉回主光屏,試圖將那個腦子裡彷彿只剩下“殺”和“刀”的紅色身影徹底驅趕出去。
這次安靜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
就在尹淮聲幾乎要成功沉浸回工作狀態時——
叮。
加密軟體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不同於之前文字資訊的簡潔,這次是圖片接收的提示。
尹淮聲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帶著被打擾的不耐和對這個傲嬌搭檔還能說出甚麼話的好奇。
他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閃爍的圖示。
一張圖片載入出來。
背景虛化,但能看出是嘈雜的人群和一些色彩鮮豔風格奇特的建築角落。
畫面的主體,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杯頂著厚厚奶油泡沫的琥珀色飲料,感覺甜膩膩的。
杯壁上還凝結著水珠,看起來冰涼可口。
尹淮聲愣住了。
這是……甚麼?
黃油啤酒?他認得這個,某個熱門魔法主題樂園的招牌飲品,甜度超高,熱量爆炸。
但是——沈赤繁?
那個對食物要求僅限於補充能量,不喜一切麻煩和無意義社交的沈赤繁?
在遊樂園?
喝黃油啤酒?
還拍下來發給他?
誰奪舍了他搭檔?
尹淮聲看著那張圖片,蒼藍色的眼眸微微睜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極其複雜的甚至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情緒。
這比收到那兩條關於刀的資訊,還要讓他感到衝擊和荒謬。
但是尹淮聲又不受控制的去想象這個畫面。
沈赤繁一臉冰冷和不耐地站在喧鬧的樂園裡,手裡被迫拿著那杯與氣質極度違和的甜飲料,然後擰著眉,用他那雙習慣了握匕首和奪取生命的手,笨拙地找角度拍照……
為甚麼?
這是甚麼新型的道歉方式嗎?
先彙報新收藏的武器,再彙報新嘗試的甜品?
尹淮聲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尹淮聲還是忍不住笑了。
這傢伙……
真是……
他抬起手,指尖抵住額角,試圖止住這突如其來的笑意,但效果甚微。
蒼藍色的眼眸裡,冰封的寒意悄然消融,染上了一點真實的笑意和柔軟。
所以,這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為像是個失控的瘋子,開始試圖用這種笨拙又詭異的方式來求和了?
雖然方式令人哭笑不得,但……
尹淮聲止住笑,重新看向光屏上那張與周圍畫風嚴重不符的黃油啤酒照片。
他抿了抿唇,指尖在操作檯上懸停了片刻。
然後,他點開加密軟體的輸入框。
手指落下,敲下一個字。
【Y:哼。】
傳送。
但這一次,這個“哼”字的意味,似乎與之前那冷冰冰的一個字,有了微妙的不同。
少了幾分怒氣,多了幾分無奈的縱容。
做完這一切,尹淮聲關掉了加密軟體的通知視窗,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注到潘多拉科技的情報分析上。
只是,那緊抿的唇線不知何時已然放鬆,甚至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
安全屋內,只剩下精密儀器執行的微弱嗡鳴,以及操作檯前那人周身悄然緩和下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