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
黑貓輕盈地躍入，安靜地趴在他旁邊的座位上，金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著車內飾。
“四哥！安全帶！”蕭鏡川從駕駛座回過頭，小心翼翼地提醒。
沈赤繁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還是拉過安全帶扣上，只是動作略顯僵硬，彷彿不常做這種事。
趙綏沈完全沒察覺沈赤繁那點不自在，整個人都快從副駕駛座扭到後面來了，嘰嘰喳喳地說著攻略：“哥！我查了！那個新開的環球影城有超多主題區！哈利波特的城堡！變形金剛的3D騎乘！還有侏羅紀公園的激流勇進！聽說可刺激了！我們先玩哪個？”
沈赤繁聽著那些陌生的名詞，面無表情。
哈利波特？副本里遇到過自稱巫師的玩家，咒語吟唱慢的要死，近身後一刀就能解決。
變形金剛？科幻副本里的機械造物，火力兇猛，但核心能量爐通常是弱點。
侏羅紀公園？……馴獸副本的變種，或者生存獵場，通常伴隨著血腥的捕食和逃亡。
他的大腦自動將聽到的資訊翻譯成了熟悉的副本術語，並下意識地開始分析弱點和通關策略。
但他看著趙綏沈那雙和他如出一轍的紅眸中毫無陰霾的興奮，忽然有點理解尹淮聲之前說過的那句“你需要接觸正常”是甚麼意思了。
他或許……真的離開“正常”世界太久了。
久到已經忘記了普通人是如何生活，如何尋找快樂的。
汽車引擎發動，駛離蕭家莊園，匯入城市的車流。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高樓大廈，熙攘人群，陽光明媚。
這一切看起來和平而繁榮，彷彿那籠罩全球的陰影從未存在。
但沈赤繁知道，這不過是表象。
恐懼被壓抑在日常生活之下，如同暗流湧動。
他能隱約感知到空氣中瀰漫的能量波動——那是模擬副本執行和個別玩家無意識散發出的氣息。
跑車駛離高速，逐漸接近那座以巨大地球儀為標誌的主題樂園入口。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在喧囂鼎沸的環球影城入口廣場上。
周遭的車輛明顯增多，大多是載著歡欣雀躍的家庭或年輕人的車輛。
蕭鏡川興奮的喊：“四哥，綏沈哥，我們到了！”
趙綏沈早已迫不及待地跳下車，伸了個懶腰，紅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周圍色彩鮮豔造型誇張的建築和人潮，臉上是純粹的新奇。
“哇！人真多！感覺比副本里熱鬧多了！”
他這話說得天真無邪，卻讓旁邊的蕭鏡川后背一涼，趕緊咳嗽兩聲示意他別亂說話。
沈赤繁沉默地下了車，黑貓無聲地跟在他腳邊，對周遭的喧鬧似乎並不排斥，金色的瞳孔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空氣中混合著爆米花的甜膩，油炸食物的香氣，孩童的尖叫歡笑以及各種主題音樂的嘈雜混響，構成一種過度飽和的，近乎癲狂的歡樂氛圍。
——這是沈赤繁的視角。
他站在其中，像一塊被錯誤投放在熱帶雨林裡的寒冰。
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閒裝，襯得面板愈發冷白，紅色的眼眸半掩在微垂的睫羽下，周身散發的生人勿近的低氣壓幾乎在身周形成了一片無形的真空地帶，讓周圍興奮的人群下意識地繞開他走。
與周遭格格不入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狀態。
他簡直就像是被強行綁架來的，每一根頭髮絲都寫滿了“不耐煩”和“想殺人”。
這種過於直白和喧囂的“快樂”氛圍，讓他十分不喜。
就在他們穿過停車場，走向樂園入口的途中，路過一家裝修風格復古店鋪，看起來像是賣本地特產和紀念品。
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工藝品，玩偶和零食。
沈赤繁的目光原本只是隨意掃過，卻在觸及櫥窗角落時，猛地定格。
那是一個獨立的玻璃展示櫃，裡面鋪著深色的絨布，上面靜靜地躺著幾把匕首。
而且不是那種華而不實的裝飾品，是真正開過刃的實用刀具。
材質各異，有百鍊花紋鋼，有黑曜石般啞光的特殊合金，還有一把的刀柄竟然是用某種深海巨獸的牙齒打磨而成，透著原始的兇悍。
它們被擺放得極具藝術感，燈光下，刃口流轉著冰冷驚人的光澤。
沈赤繁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一種評估武器效能的眼神，審視著那幾把刀。
然後，一個念頭突然跳了出來。
——尹淮聲有收藏美刀的愛好。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自然，又如此……不合時宜（雖然是在他們吵架之後）
在周圍滿是米奇耳朵和氣球的環境裡，想著給掌控全球黑市軍火交易並且正在生他氣的搭檔買刀賠罪？
就連沈赤繁自己都覺得這聯想有點過於“界主”風格了。
但他確實開始思考了。
理智上，他知道尹淮聲生氣的原因在於他近期的決策失誤和情緒失控，而非缺少一把好刀。
送刀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甚至可能顯得避重就輕，毫無誠意。
但……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符合他們之間交流習慣的方式。
——一種帶著血腥氣的冰冷“浪漫”。
他一臉嚴肅地盯著那幾把刀，眼神專注得彷彿在破解一個複雜的副本規則殺局，周身無意識散發的冷冽氣場讓周圍歡快的人群都下意識地繞開他走。
店鋪裡的店員原本正笑著給一家三口介紹毛絨玩具，一抬眼看到櫥窗外站著一個黑髮紅眸，氣質冷得能凍死人，還死死盯著店裡刀具區的帥哥，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這……這看起來不像是來買紀念品的啊？
不會是來踩點或者找茬的吧？
店員戰戰兢兢地湊過來，隔著玻璃門，小心翼翼地問：“先、先生，您有甚麼需要嗎？”
沈赤繁這才回過神，抬眸看了店員一眼。
那冰冷的視線讓店員差點直接報警。
他抬手指了指櫥窗裡那幾把刀，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幾把，我買了。”
店員：“啊？哦、哦！好的好的！您請進，我給您拿出來仔細看看！”
雖然心裡害怕，但生意還是要做的嘛。
這時，趙綏沈和蕭鏡川也發現沈赤繁沒跟上，折返了回來。
趙綏沈好奇地湊過來：“哥，你看甚麼呢？哇！這刀挺帥啊！”
他眼睛一亮，顯然也對這種冷兵器很有興趣。
但下一秒，他看看刀，又看看沈赤繁那副面無表情但明顯在認真思考買不買的表情，再聯想到剛才車上沈赤繁離開房間時候冷冰冰的臉，腦子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哦——！是給淮哥買的吧！”
他語氣篤定，帶著點“我懂了”的調侃。
沈赤繁：“…………”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極淡地瞥了趙綏沈一眼，然後邁步走進了店裡。
蕭鏡川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淮哥？誰啊？”
他怎麼不知道四哥還有個叫這種名字的朋友？
趙綏沈勾住他的脖子，壓低聲音笑嘻嘻地說：“就是一個超級厲害但也超級難搞的傢伙啦！不過跟咱哥關係最好！”
“反正你記住，要是以後見到一個白頭髮藍眼睛，長得特好看但看起來特別不好惹，還可能隨身帶著危險物品的人，千萬別得罪，嘴甜點叫哥準沒錯！”
蕭鏡川似懂非懂地點頭，心裡默默記下：白毛，藍眼，好看，不好惹，叫哥。
……但是等等，這個描述——
怎麼這麼熟悉啊！！！
他頓時僵在原地，眼睛也咻的一下瞪大。
店裡，沈赤繁根本沒在意那倆小子的嘀咕。
他讓店員將看中的三把匕首都取了出來，放在鋪著黑色絲絨的托盤裡。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專業地逐一拿起，掂量重量，測試平衡，指尖拂過刃口感受鋒利度。
那動作，那眼神，不像是在挑選禮物，更像是在尹淮聲驗收新到的裝備。
店員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越發覺得這人來歷不凡。
不會是最近無限流的高階玩家吧？
能不能抱大腿？
真求了！
最終，沈赤繁選定了兩把。
一把是那黑曜石般啞光材質的反曲匕首，刃口弧度刁鑽，適合暗殺和精密操作。
另一把則是那巨獸牙齒刀柄的直刀，造型古樸兇悍，帶著一股蠻荒的爆發力。
“包起來。”
他言簡意賅，直接拿出了一張黑卡。
店員雙手接過卡，動作恭敬又迅速，生怕慢了一點這位煞神就不高興了。
很快，兩個用黑色硬紙盒包裝好的長條形禮物盒遞到了沈赤繁手中。
他看也沒看，直接拎著，轉身走出了店鋪。
趙綏沈湊上來，好奇地想摸摸盒子：“哥，讓我看看唄？淮哥喜歡哪種型別的啊？我下次也留意留意。”
沈赤繁手腕一翻，輕鬆避開了他的爪子，將禮物盒拿遠了些，淡淡警告：“別碰。你的零花錢買不起。”
趙綏沈：“…………”
扎心了哥！
雖然被懟了，但趙綏沈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因為他看到，他哥在買完刀之後，雖然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連擰著的眉心都舒展了一些。
果然，哄搭檔還是得投其所好啊！
趙綏沈在心裡默默記下。
淮哥喜歡刀，越鋒利越貴越好！
蕭鏡川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四哥好像心情變好了（相對而言），他也跟著鬆了口氣，連忙招呼道：“四哥，綏沈哥，我們快進去吧！好多人在排隊了！”
沈赤繁拎著兩個與他周身氣質和周圍環境都格格不入的禮物盒，再次抬眼望向那座喧囂沸騰的樂園。
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不再那麼排斥。
或許是因為，此行的目的，在“陪家裡兩個小的散心”和“自我放空”之外，又悄無聲息地增加了一條。
——為那個正在生悶氣的，喜歡收藏危險品的搭檔，挑選合適的“道歉禮物”。
雖然方式詭異，但……這很沈赤繁，也很尹淮聲。
他邁開腳步，融入了那片色彩過於鮮豔、音樂過於歡快的人潮。
黑貓無聲地跟在他腳邊，金色的瞳孔裡閃過類似於無奈又瞭然的情緒。
突然，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加密頻道。
發信人：尹淮聲。
內容依舊簡潔，沒有任何稱呼和寒暄，只有一個冷冰冰的座標和一個時間。
但是給他發訊息了。
沈赤繁的臉色稍微緩和了點。
【Y：[座標資訊]】
是潘多拉科技某個海外研究所的座標，以及今晚的行動時間。
沈赤繁的目光在那條資訊上停留了兩秒。
這代表著，尹淮聲雖然還在生氣，但並未影響正事。
合作仍在繼續。
他回了一個收到，便收起手機。
蕭鏡川早已透過特殊渠道搞定了VIP門票，無需排隊，直接從一個側門進入。
涼爽的空調風和相對稀疏的人流稍稍緩解了那份嘈雜帶來的不適。
趙綏沈像只脫韁的哈士奇，一進來就興奮地左顧右盼，拿著園區地圖指指點點：“哥！鏡川！我們先去哈利波特園區怎麼樣？聽說黃油啤酒超好喝！”
蕭鏡川自然沒意見，一切以“讓四哥和綏沈哥滿意”為最高準則。
雖然他偷偷觀察沈赤繁的表情，覺得四哥對“啤酒”的興趣可能遠不如對“如何無聲息放倒一個成年巫師”大。
沈赤繁沒甚麼表示，只是拎著那兩個裝著實戰匕首的黑色禮盒，沉默地跟著他們走。
穿過熙攘的美國大街，步入仿若中世紀歐洲小鎮的哈利波特區，氛圍陡然一變。
音樂變得神秘悠揚，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烤糖和木頭香氣，穿著巫師長袍的遊客們舉著魔杖對著櫥窗裡的道具唸唸有詞。
趙綏沈立刻被一個櫥窗裡會動的魔法報紙吸引了，拉著蕭鏡川湊過去研究。
沈赤繁停下腳步，站在一家掛著“奧利凡德魔杖店”招牌的商店旁相對安靜的角落。
喧囂似乎被魔法稍稍隔絕，他緊繃的神經得以片刻喘息。
然後，那關於尹淮聲的思緒，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手裡的禮盒沉甸甸的。
理智告訴他，禮物已經買了，工作指令也收到了（雖然回覆冷淡），現階段他應該專注於“放鬆”和“觀察”（雖然毫無頭緒），等待尹淮聲自己消氣。
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那種被單方面切斷聯絡，被置之不理的感覺，他不喜歡。
也不習慣。
因為尹淮聲從來不會無視他，這還是第一次。
他需要做點甚麼。
……哪怕只是徒勞的嘗試。
沈赤繁抿了下唇，又拿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