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又佔據了絕對上風,清晰地映照出他昨夜乃至近期行為的失當。
內訌。
這個詞讓他感到一陣極其不適的滯澀。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與尹淮聲——他唯一的搭檔。
他們早已討論並預設了那條最艱難卻也唯一可行的路。
——以殘酷的篩選和訓練,儘可能多地保住“火種”,同時不惜一切代價提升頂尖戰力,以應對最終的純白。
這本是共識。
然而,是他先一步失控了。
被煩躁和一種深藏的壓力驅使著,選擇了更極端更短視的方式,只顧著發洩和清理,卻忽略了尹淮聲一直強調的“基數”重要性。
甚至忽略了他們之間那份至關重要的,建立在絕對理性與信任基礎上的默契。
尹淮聲說得對。
他的狀態影響了判斷,他的“瘋”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而最糟糕的是,他將這種不穩定的情緒,透過靈魂契約,直接輻射給了對方。
這很不應該。
也很……危險。
沈赤繁眨眨眼睛,有些難過的垂下眼。
他需要……做點甚麼。
他要和尹淮聲道歉。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彆扭。
第九界主從不道歉,他心裡默默想。
沈赤繁擰著眉,在原地又站了幾分鐘,進行了一場極其艱難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還是磨磨蹭蹭地,再次透過靈魂契約的連結,向尹淮聲發出了一個帶著試探意味的通訊請求。
只是一個簡單的資訊,類似於“在嗎?”或者“聊聊?”,甚至可能更含糊,幾乎是他能表達出的最接近“低頭”的訊號。
連結另一端沉默著。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任何回應。
既沒有被接受,也沒有被直接拒絕,只是一種沉寂。
彷彿他的請求石沉大海。
——被無視了。
沈赤繁的眉心蹙得更緊了些。
他耐著性子,又嘗試了一次。
這一次,資訊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絲絲絲絲催促的意味。
然而,結果依舊。
——又被無視了。
尹淮聲那邊,單方面切斷了這種即時深入的意念通訊渠道。
他拒絕接收,也拒絕回應。
這一刻,沈赤繁清晰地意識到——尹淮聲是真的生氣了。
而且,是目前不想理他的那種生氣。
這個認知讓沈赤繁感到沮喪。
他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眉眼都有些落下了。
那雙總是燃燒著冰冷火焰或深藏著無盡寒淵的紅眸,也難得地掠過茫然和無措。
但他很快又抬起了頭。
道歉失敗——雖然他壓根還沒組織好道歉的語言。
溝通渠道被單方面關閉——他被他的“半身”無視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感覺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棘手。
他可以輕易碾碎主神派的雜碎,可以強行拔高副本難度,可以冷漠地無視官方的爭吵,卻不知道該如何修復與最親密搭檔之間出現的這道裂痕。
暴力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冷漠只會讓隔閡加深。
而他,恰恰最不擅長的,就是處理這種需要細膩情感和溝通的“麻煩”。
——好吧,其實是不喜歡處理這種問題。
而且物件還是尹淮聲。
黑貓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金色的瞳孔望了他一眼,意念傳來帶著詢問意味的波動。
沈赤繁沒有回應,他只是抬手,又揉了揉額角。
煩躁似乎又有捲土重來的趨勢,但這一次,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
不能再被情緒主導了,沈赤繁。
他需要冷靜。
需要……換個方式。
既然直接的意念通訊行不通……
沈赤繁沉默地走到書桌前坐下,黑貓輕盈地跳到了桌面上,蹲坐在一旁,安靜地舔著爪子。
他開啟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了幾下,調出了一個加密的通訊介面。
這不是透過靈魂契約的連結,而是尹淮聲之前設定的用於常規事務聯絡的一個加密頻道,安全性極高,但不如意念連結那樣直接和私密。
他盯著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停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該說甚麼?
【剛才是我情緒失控。】——太直白,不像他的風格,而且承認失控讓他彆扭。
【關於基數的問題,我會重新評估。】——過於公事公辦,像是在做工作報告,無法表達他真正想傳遞的意圖。
【別生氣了。】——……這種話打死他也說不出來。
沈赤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他發現組織語言比破解一個高階副本的規則殺局還要困難。
他刪刪改改,最終只打下了乾巴巴的一句話。
【聽你的。】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指尖在回車鍵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資訊傳送成功。
然後,就是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加密頻道那頭毫無反應。
沒有已讀回執,沒有回覆,甚麼都沒有。
不會吧?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這種等待,比面對強敵時凝神戒備更加磨人。
不會吧不會吧?
他又被無視了?
沈赤繁又有點沮喪了。
幾分鐘後,他幾乎要認為這條資訊也會石沉大海時,加密頻道突然極快地閃爍了一下。
一條新的資訊彈出,來自尹淮聲。
內容同樣極其簡短,只有一個帶著明顯個人情緒的字。
【哼】
甚至連一個句號都吝嗇給予。
沈赤繁:“…………”
他看著螢幕上那一個“哼”字,剛剛稍微平復一點的煩躁瞬間又有點冒頭。
這算甚麼?
他盯著那一個字,幾乎想立刻敲過去一句質問,或者乾脆再次強行接通意念連結。
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他猛地合上了膝上型電腦螢幕,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
黑貓被這動靜驚動,停止舔毛,抬起金色的眼眸看了看他。
沈赤繁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抬手遮住了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無奈的輕嘆。
他知道,尹淮聲這次的氣,沒那麼容易消。
他試圖用絕對的理性去分析現狀。
尹淮聲生氣了,理由充分——他近期行為失當,情緒失控,影響了共同目標的推進,甚至可能透過契約牽連了對方。
道歉是必要步驟。
但是目前溝通渠道受限,對方拒絕深入交流,只回以一個情緒化的單字。
邏輯上,他應該等待。
給尹淮聲時間冷靜,也給自己時間調整狀態,用後續的實際行動來證明他接受了意見,而非僅僅停留在口頭。
道理他都懂。
但……
他從未處理過這樣的情況。
與尹淮聲之間,向來是最高效的默契,是心照不宣的配合,是哪怕意見相左也能迅速透過冰冷的資料和邏輯辯論達成共識。
如此直白且帶著個人情緒的冷戰,是第一次。
這感覺糟糕透頂。
比獨自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無措。
他甚至有一瞬間荒謬地想,是不是該去找蘇渚然諮詢一下……畢竟那傢伙最擅長玩弄人心和場面話。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掐滅了。
讓那個傢伙看笑話?
呵呵^_^
黑貓輕盈地跳上書桌,繞過合上的膝上型電腦,走到他面前,歪著頭,金色瞳孔安靜地注視著他,似乎在詢問。
沈赤繁放下按著太陽穴的手,對上那雙非人的豎瞳。
他沉默了片刻,難得地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他不理我。”
黑貓湊近一些,用冰涼溼潤的鼻尖蹭了蹭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與沈赤繁如出一轍的平淡童音響起。
“重要的羈絆,總會伴有摩擦與等待。給予時間,如同潮水,自有其漲落的規律。”
沈赤繁感受著指尖那點微涼的觸感,沒有說話。
他知道黑貓說得對。
但他討厭這種只能被動等待的感覺。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部用於日常聯絡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顯示收到一條新資訊。
發信人——蕭鏡川。
沈赤繁瞥了一眼,本不想理會,但想到錨點問訓練事宜的可能性,還是點開了。
【蕭鏡川:四哥!】
蕭鏡川的文字似乎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激動。
【蕭鏡川:你醒了嗎?那個……綏沈哥說想去新開的那家環球影城玩……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後面還跟了一個小狗眼巴巴看著主人的表情包。
沈赤繁:“…………”
去遊樂園?
在現在這種時候?
在他剛清理完一批雜碎,和搭檔吵完架,並且為世界末日焦頭爛額的時候?
他幾乎想直接回一個“滾”字。
但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趙綏沈……那小子似乎總有一種沒心沒肺的能將一切沉重暫時隔絕在外的能力。
而蕭鏡川,那個原本暴躁易怒的么弟,在見識過他的手段後,雖然更麻煩,但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和崇拜,某種程度上……
某種程度上甚麼?
沈赤繁蹙眉,打斷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緒。
他怎麼會產生這種軟弱的聯想?
他應該立刻拒絕,然後繼續思考如何應對純白復甦,如何撬開潘多拉科技的殼,如何找到黎戈,以及……
如何讓尹淮聲消氣。
但思考這些似乎也並無進展,只會讓煩躁迴圈加劇。
去遊樂園?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他想冷笑。
但……
或許……
黑貓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腕,聲音帶著一絲悠然的意味:“偶爾沉入凡俗的喧囂,亦是對心境的錘鍊。旁觀眾生百態,或許能照見本心。”
沈赤繁的目光再次落到手機螢幕上,蕭鏡川那個小狗表情包還在閃爍。
他盯著看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下一個字。
【S:嗯。】
傳送。
幾乎是在資訊傳送成功的瞬間,螢幕那頭立刻炸開一連串的訊息。
【蕭鏡川:!!!四哥你答應了?!真的嗎?!太好了!!!】
【蕭鏡川:我馬上告訴綏沈哥!他肯定樂瘋了!】
【蕭鏡川:我們現在就去準備!四哥你想玩甚麼專案?不對,四哥你肯定都不感興趣……】
【蕭鏡川:那我們負責玩,四哥你負責看著我們就行!】
【蕭鏡川:(開心到轉圈圈.jpg)】
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溢位來的喜悅和興奮。
沈赤繁看著那刷屏的訊息,眉心依舊蹙著,不過那股縈繞不散的煩躁和憋悶似乎被這過於鮮活且愚蠢的情緒稍微沖淡了一絲絲絲絲。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的陽光。
去……遊樂園?
他依舊覺得這個決定荒謬絕倫。
但,或許這種毫無意義的活動,能稍微打斷一下他那繃得太緊的即將斷裂的神經。
也或許,只是或許,能讓他暫時忘記那個只有一個“哼”字回覆的加密頻道。
——雖然可能完全忘不掉。
他站起身,黑貓輕巧地跳下桌子,跟在他腳邊。
“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黑貓說,還是對自己說。
邁出書房門的腳步,似乎比往常稍微遲疑了那麼一點。
遊樂園。
他對於這個場所的記憶並不愉快。
在進入純白世界之前,他的童年與少年時代充斥著灰暗色彩。
遊樂園這種需要閒錢和時間,甚至需要“正常”家庭才能享有的娛樂,與他絕緣。
而進入純白世界之後,“遊樂園”這個場景,他倒是經歷過不止一次。
——在副本里。
恐怖型別,童話型別,甚至於是末日型別。
旋轉木馬會用金屬尖刺將人串起來旋轉至死,摩天輪的包廂升到最高處會驟然脫落,鬼屋裡的工作人員是嗜血的怪物,是用骨灰和人造甜味劑做的……
諸如此類。
對他而言,“遊樂園”這個詞早已與“致命陷阱”“規則怪談”“精神汙染”“生存挑戰”劃上了等號。
是需要高度警惕,隨時準備戰鬥或逃亡的危險區域(劃重點)
正常意義上充滿歡聲笑語和甜蜜糖果的遊樂園,只存在於副本背景故事裡被美化的過去,或者某些玩家口中不切實際的回憶。
他習慣了不正常。
甚至可以說,不正常才是他認知中的“常態”。
所以,當現在真的要踏足一個據說“正常”的遊樂園時,他感到的是一種極錯位感。
嘖。
算了。
沒關係。
正好近距離觀察一下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