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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你不是救世主,沈赤繁。”

冰冷的殺意和血腥味似乎還縈繞在指尖,但胸腔內那灼人的煩躁並未因一夜的清洗而真正平息,反而像是被短暫壓抑後反彈得更加洶湧,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

沈赤繁剛回到蕭家,那部特製的加密通訊器便再次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軍火庫】的代號。

他面無表情地接通。

“你太緊繃了。”

尹淮聲的聲音依舊平穩清澈,透過聽筒傳來,卻比直接的精神連結多了點電子裝置特有的失真,顯得有些冷。

“能量讀數波動異常,靈魂契約反饋的負荷值在危險區間徘徊。”

“我不想哪天突然給你收屍,或者更糟——陪你一起自我毀滅。”

沈赤繁嗤笑一聲:“我不會自毀。”

自毀是逃避,而他會選擇戰鬥到最後一刻,哪怕結局同樣是毀滅。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或者是在壓抑著甚麼。

幾秒後,尹淮聲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也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銳利。

“這不是重點。沈赤繁,看看你幹了甚麼?”

“一夜之間,華夏地區模擬副本的實時死亡率飆升了8個百分點。你強行拔高難度帶來的應激反應和連鎖效應已經開始顯現。”

“你不在意嗎?”

他的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波動,甚至直接叫了沈赤繁的全名。

“我不需要關注這些。”

沈赤繁的回答冷漠至極。

“篩選必然伴隨淘汰。弱者沒有生存的資格,現在死,好過未來拖後腿。”

“謬論。”尹淮聲立刻反駁,語速加快了一點,“基數!沈赤繁,我們需要基數!”

“你以為對抗純白靠的是幾個頂尖戰力就能完成的嗎?那是兩個世界的碰撞!”

“需要的是足夠龐大的、經過訓練並能形成有效組織的抵抗力量!人海戰術在特定情況下並非無效!”

“你現在這樣蠻幹,是在提前透支我們本就不充裕的兵源!”

“兵源?”沈赤繁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語氣中的嘲諷更濃,“指望那些剛剛學會在副本里保命的廢物去填線?尹淮聲,你的計算力被那些無聊的資料腐蝕了嗎?”

“他們上去只是送死,死得毫無價值,甚至可能因為恐慌和混亂變成對方的養料!”

尹淮聲蹙眉:“所以你的方案是提前幫他們死得更有價值?”

“活不下來,便不配成為兵源。”沈赤繁的聲音毫無動搖,“質量優於數量。”

“一百個廢物,不如一個能活到最後的戰士。”

尹淮聲似乎被他的冷漠噎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些許火氣。

“就算個體再強,如果數量被削減到一定程度,我們同樣會輸!有些局面,需要的是足夠的炮灰去填線!”

“你現在把人都殺光了練死了,到時候拿甚麼去擋第一波衝擊?!靠我們幾個界主嗎?!”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卻切中了另一個現實——戰爭的消耗。

即便是螻蟻,數量足夠多時也能咬死象。

尹淮聲深呼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冷靜的說:“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一樣從一開始就站在頂端,你需要給他們時間成長,而不是用這種揠苗助長的方式把他們逼死在苗圃裡。”

“你現在就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只知道不斷加大籌碼,根本不管底牌還能不能跟!”

“你說我賭徒?”沈赤繁的紅眸中寒意更盛,“尹淮聲,收起你那套優柔寡斷的理論。時間?我們沒有時間!純白會給它們時間成長嗎?”

“你現在給他們時間,就是在謀殺未來可能活下來的更多人!”

“你這是混淆概念!合理的訓練和送死是兩回事!”

尹淮聲的聲音也冷了下去。

“你現在的決策已經被你的煩躁情緒嚴重影響!”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障礙,只想用最粗暴的方式碾過去,卻忽略了整體戰略的可持續性和長期收益。”

“你在忽略潛在的可塑之才,你在製造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亂,你甚至在幫我們的敵人削弱我們自己!”

“敵人?”沈赤繁冷笑,“那些連這種程度都適應不了的廢物,本身就會成為敵人的養料!我是在提前清理垃圾!”

“不可理喻!”尹淮聲的語氣徹底冷硬起來,“我無法認同你這種近乎自毀傾向的指揮。”

“如果你繼續一意孤行,我會考慮暫時凍結對你華夏區副本系統的最高許可權支援,直到你的精神狀態恢復穩定。”

這話已經帶上了明確的警告和近乎威脅的意味。

尹淮聲掌控著全球黑市網路和部分系統後臺許可權,他若真的凍結支援,沈赤繁的許多行動確實會受到掣肘。

“你可以試試。”沈赤繁的聲音驟然降到冰點以下,其中的危險意味幾乎要透過聽筒溢位來,“看看是你先凍結我的許可權,還是我先找到你的每一個安全屋,把你那些寶貝軍火庫一個個拆成廢鐵。”

通訊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只有彼此冰冷壓抑的呼吸聲透過電波傳遞,無聲地進行著意志的角力。

片刻後,尹淮聲開口,聲音冰冷無波:“沈赤繁,你真是瘋了。”

“瘋?”沈赤繁的紅眸中終於掠過真正的戾氣,“你說我瘋?”

被最親密的搭檔如此直白地指出狀態異常,彷彿觸碰到了某個逆鱗。

尹淮聲完全不退讓:“對,你現在就和瘋狗一樣,連我都拴不住你!”

“高頻高風險的清理行動,忽略基礎建設而一味追求尖端強度,對潛在合作方表現出非理性的不耐煩,甚至對黎戈失蹤事件的應對也充滿了過度情緒化的痕跡。”

“這些都不符合你一貫的效率和最優解原則。”

“你在被情緒驅動,沈赤繁。”

“最優解?”沈赤繁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依舊冰冷,卻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火,“你跟我談最優解?!尹淮聲,承擔最多汙染和壓力的是我不是你!”

“你告訴我,在註定近乎必輸的局面裡,甚麼是他餅乾的最優解?!是陪著那些蠢貨慢悠悠地練級,然後等著被一鍋端嗎?!”

通訊那頭,尹淮聲似乎被這句帶著罕見強烈情緒的反問硬控住了。

短暫的寂靜後,尹淮聲的聲音再次響起,是一種氣極反笑的語調,清澈的聲線裡染上了一抹冰冷的諷刺。

“所以你的最優解就是提前清場?沈赤繁,我以為我們簽訂契約時,目標是尋找生機,而不是比賽誰先絕望。”

“如果連你都認定是必輸之局,那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又算甚麼?一場盛大的,自欺欺人的殉道預演嗎?”

尹淮聲深呼吸一口氣,而後緩慢的吐出,氣息隔著通訊器,卻彷彿吐息在沈赤繁耳邊。

“沈赤繁,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難看。”

最終,尹淮聲先一步切斷了通訊。

“嘟——嘟——嘟——”

忙音響起,乾脆利落。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將通訊器扔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捏著發緊的眉心。

吵了一架。

和他唯一稱得上“半身”的人。

他從未和尹淮聲如此激烈地爭吵過。

煩躁感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因為這場爭執而變得更加濃稠,令人窒息。

他知道尹淮聲的話有道理,從絕對理智和戰略層面分析,他的做法確實過於激進和冒險。

但他停不下來。

那種眼睜睜看著危機迫近、而可用之力增長緩慢的焦灼感,那種對失控局面的極度厭惡,那種失去黎戈下落的無名火……

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著他用最快最狠的方式去推進,去打破僵局。

他無法容忍緩慢,無法容忍低效,無法容忍那些無謂的爭論和軟弱的同情。

可是……然後呢?

殺光了主神派的雜碎,逼死了更多“不合格”的普通人,然後呢?

一夜殺戮帶來的不是釋放,而是更深重的空虛和疲憊。

而基數的減少,不僅在拔尖上毫無體現,更是削弱了己方的力量。

“喵~”

懷裡的重量打斷了他的思緒。

黑貓不知何時又跳回了他的膝蓋,用祂那雙深邃的金瞳安靜地凝視著他。

然後,一道平靜的童音,響起在安靜的房間裡。

“你太累了。”

沈赤繁揉捏眉心的動作一頓。

“為甚麼要這麼累?”

黑貓的聲音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彷彿真的不理解他為何要揹負如此沉重的東西。

沈赤繁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無法向一個神明去解釋人類複雜的情結和責任。

黑貓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繼續用它那平直無波的童音說道:“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覺。”

休息?

沈赤繁的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

他也想休息。

他也渴望那絕對無人打擾的寧靜。

他甚至懷念最初回歸現實時,那短暫而虛假的平靜時光。

但他不能。

未雨綢繆早已成為刻入他骨髓的本能。

而如今,雨已傾盆,危機不再是未來的陰影,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堤壩千瘡百孔,而他幾乎無人可用。

蘇渚然擅長謀略佈局,卻非正面戰力。

夏希羽言靈強大,但消耗巨大且狀態不穩。

謝流光勇猛卻失控,墨將飲自身難保,玄衡渡是利刃卻無統帥之能。

曲微茫對此事並不關心,尹淮聲是後勤大腦,無法親臨前線,黎戈……下落不明。

至於那些正在被強行“訓練”的普通人?

在他們形成真正有效的戰鬥力之前,傷亡數字只會不斷累加。

幾乎是必輸的局面。

他該怎麼辦?

他能救下一些人,或許能培養出一批精銳。

那剩下的人呢?

那些註定被犧牲,被淘汰,甚至連成為炮灰資格都沒有的人呢?

如果他戰死了呢?

如果連他這個第九界主也最終崩碎在那片純白之下呢?

誰能接過這沉重到足以壓垮一切的擔子?

黑貓嘆了口氣。

“事情,不會因為你少看一刻,就變得無法收拾。”

“不需要這麼著急。”

沈赤繁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來不及了。”

他知道時間緊迫,危機就像不斷上漲的潮水,不會因為任何人需要休息而放緩腳步。

“可是,著急有用嗎?”黑貓歪著頭,“你現在做的,更像是在拆掉船板,燒來取暖。”

“船沉了,誰都活不了。”

祂的話語簡單,卻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沈赤繁和尹淮聲爭執的核心。

沈赤繁再次沉默。

他何嘗不知道?

但他更擔心的是,船還沒修好,潮水就已經淹沒了一切。

黑貓嘆了口氣,說:“世界的命運與否不是你的責任,為甚麼要將此揹負在自己身上呢?”

“……習慣了。”

良久,沈赤繁才極其低聲地吐出三個字,聲音沙啞。

未雨綢繆,將所有變數掌控在自己手中,獨自面對最壞的結局,這早已是他深入骨髓的習慣。

黑貓安靜地看著他,金色的瞳孔深邃無比:“但毀滅,往往始於內部的崩解。你逼迫得太緊,繩索會斷,包括你自己。”

純白是外部因素,但現在的情緒問題與爭執,是內部原因。

沈赤繁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他知道尹淮聲的擔憂有道理,知道殺戮和高壓並非長久之計,知道需要根基需要數量。

但他停不下來。

慢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他輸不起。

黑貓安靜地看著他,片刻,祂突然開口詢問:“輸和贏,很重要嗎?”

沈赤繁一愣。

“你做你認定該做的事,走到你能走的最後一步。”黑貓的聲音依舊平淡,“救你能救的人,殺你想殺的敵。”

“至於結果……”祂頓了頓,“那是世界規則運轉的一部分,不是你一個人需要承擔的全部。”

“你不是救世主。”

祂清晰地否定,又清晰的肯定。

“你只是沈赤繁。”

“做了選擇的沈赤繁。”

沈赤繁的心猛地一震。

他一直抗拒“救世主”這個詞,認為那是一種可笑而沉重的負擔。

但潛意識裡,他似乎又確實將太多的責任和壓力攬到了自己身上,認為必須由自己來掌控一切,解決一切,否則就是失敗。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可能救不了大多數人。

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徹底燃盡之前,儘可能多地做自己認為正確且必要的事。

至於結局……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黑貓光滑的皮毛。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些許疲憊,但那份焦躁似乎消散了不少,“我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個被捲入巨大漩渦,並決定戰鬥到底的人。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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