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
“迷途”酒吧。
他抵達時,夜正稠濃。
酒吧門楣上霓虹燈管病態地閃爍,割裂著潮溼的夜霧。
沈赤繁推門而入,內裡的喧囂裹挾著酒精和香氛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的出現使嘈雜的音浪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斷層,無數道目光黏著上來。
他那張臉過於惹眼了,在黑髮的映襯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卻帶著一種更冷冽的衝擊感。
但更懾人的是他周身的氣場,無聲地劃出一道真空地帶,讓所有蠢動的念頭在觸及前便自行粉碎。
無人敢真正上前搭訕。
他的視線掠過一張張迷醉或興奮的臉,隨後穿過舞池,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走廊盡頭,指定的包廂門牌號,他抬手,以特定的節奏輕叩。
門開了條縫,門後的少女也是熟人——沈昭月,代號『月蝕』。
“來了?”她笑意吟吟,側身讓開,“阿衡在裡面等著呢。”
包廂內光線晦暗,只角落一盞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玄衡渡坐在最深處的沙發上,深藍髮色在暗處近乎墨黑,黑色眼眸在沈赤繁進門的瞬間銳利地掃過,隨即視線便落回沈昭月身上。
他整個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妖刀,寂靜,卻散發著無形的血煞氣。
沈昭月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寸步不離的注視,自然地坐回玄衡渡身邊,指了指桌上的酒水單:“喝點甚麼?”
“不用。”沈赤繁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站在燈光邊緣,身形幾乎要融進牆壁的陰影裡。
“好吧。”沈昭月也不堅持,笑容收斂了些,切入正題,語氣依舊輕快,但內容卻陡然沉墜,“‘食屍鬼’和‘殯儀社’攪到一起了,動靜不小,驚動了官方那幾條看門狗。”
似乎是最後幾個字有些不太友好,有點觸動她的良心,她停頓了一下。
不過她又很快拋開並不存在的良心,繼續往下說。
“但他們手裡有點怪東西,藏得很乾淨。”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
“阿衡世界裡折了幾個玩家,被他們摸過去擄走了。”
“大多是……孩子。”
沈赤繁眼底的冰層之下,似乎有甚麼極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又凝澀了幾分。
食屍鬼。
這讓他想起第七世界那座巨大喧鬧,瀰漫著血腥和絕望氣味的競技場。
他們像禿鷲,偽裝成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遊走在生死邊緣,收割那些尚有價值的器官,將殘軀製作成取悅某些變態收藏家的人偶,或明碼標價出售。
他們的保護傘,理所當然是第七世界那位享受鮮血與狂歡的界主,謝流光。
競技場是他的產業,食屍鬼的存在能提高選手的“存活率”和“可重複利用性”,他自然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暗中抽成。
——純白世界可不是甚麼現實社會,實力才是這裡的法則和秩序,而玩家們大多都被扭曲。
殯儀社。
另一個毒瘤。
他們對活體器官沒興趣,只要屍體。
他們的“藝術家”能將屍骸製作成各種精緻或恐怖的人偶,滿足客戶一切變態的定製需求。
甚至,如果你積分足夠,或者能付出其他難以想象的代價,他們可以把你指定的尚且還能喘口氣兒的仇家或摯愛,變成你臥室裡一個安靜而永恆的收藏品。
這兩個組織的合作,絕非一加一那麼簡單。
一個提供“原料”,一個進行“深加工”,甚至可能共享渠道和客戶資源,形成一條黑暗完整的產業鏈。
能讓玄衡渡和沈昭月感到棘手,需要找他來“支付代價”並聯手,意味著對方的實力和隱藏手段,以及背後可能牽扯到的勢力,都已超出了常規範圍。
沈赤繁的視線在玄衡渡毫無波動的臉上停留半秒,又掠過沈昭月那雙藏著緊繃的笑眼。
孩子。
純白世界裡,弱小的孩子往往死得最快,也最痛苦。
即使擁有玩家的身份,他們也很難在那惡意滿滿的規則中存活下來。
而能夠活到現在的未成年玩家,實力不俗的有,實力不足的也依然存在——ta們都被保護著。
明明已經可以和家人一起好好生活了。
沈赤繁暗紅的眼眸深處,冰封的岩漿無聲湧動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嚴寒覆蓋。
但他沒有立刻回應玄衡渡和沈昭月提供的資訊。
兩個臭名昭著的組織勾結,擄走玩家,尤其是孩子,這件事本身已足夠惡劣,但其中潛在的風險和牽連,需要優先理清。
他的視線落在玄衡渡身上,聲音平穩無波:“謝流光知情嗎?”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第七世界是食屍鬼的溫床,而謝流光作為那片血腥競技場名義上的主宰,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是默許,縱容,還是……他也被矇在鼓裡,或者乾脆參與了其中?
沈昭月蹙起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確定:“我們目前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沒有指向他。”
“‘食屍鬼’這次的行事很隱蔽,動用了一些我們沒見過的遮蔽手段,像是……有了新的依仗。”
她看了一眼玄衡渡,示意他補充。
玄衡渡的視線終於從沈昭月身上短暫剝離,迎上沈赤繁的目光。
他的話冷硬且直接:“他不會。”
“尤其是對孩子。”
自從《孕之獄》這個副本過後,年齡似乎成了通行證。
較小年紀的玩家幾乎都被剩餘的玩家護著,和眼珠子一樣,離不開自己的視線一丁點兒距離。
——尤其是在這個副本里出生的那二十三個孩子。
只是當時剩餘玩家的數量太少了,而未成年玩家的死亡率也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依然是主神的惡意針對。
謝流光或許放縱混亂,熱衷於他的血腥遊戲,但某些界限,他從不跨越。
這是玄衡渡基於對同等級別對手的瞭解做出的判斷。
沈赤繁接收到了這份資訊。
玄衡渡的判斷通常基於事實和直覺的混合體,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準確性極高。
但“通常”不夠。
這件事牽扯太大,不能有任何誤判。
他需要直接確認。
沈赤繁拿出了手機,翻出那個幾乎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被秒接。
“喂——?!無燼!!”謝流光活力十足甚至帶著點誇張委屈的聲音瞬間炸響在話筒裡,穿透了包廂略顯沉悶的空氣,“你跑哪裡去了?!氣息說沒就沒!是不是又發現甚麼好玩的事情不帶我?!太不夠意思了!我還是不是你最愛的……”
聒噪的抱怨如同金色的陽光,試圖驅散任何陰霾,卻與此刻包廂內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沈赤繁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那些毫無意義的控訴。
他只是拿著手機,暗紅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對面的玄衡渡。
他在等,等一個更確切的訊號。
玄衡渡接收到了他的目光,那雙黑色的眼睛銳利地回視。
他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
這件事,需要謝流光知道,並且,需要他的立場資訊。
得到了確認,沈赤繁打斷了電話那頭還在喋喋不休的抱怨,聲音冷冽得像冰刃切過空氣:“H市,‘迷途’酒吧,二樓V07。”
報出座標後,他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食屍鬼’綁了幾個玩家,裡面有孩子。”
電話那頭,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種極其突兀的寂靜,彷彿所有的光和熱在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真空般的死寂。
幾秒鐘後,謝流光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已經完全變了一個調子。
之前所有的跳脫陽光委屈都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沉靜,尾音甚至帶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無法無天了啊。”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評價,但裡面蘊含的冷意讓旁邊的沈昭月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
他知道了,而且,這觸及了他的領域,或者,觸犯了他的某種禁忌。
“這件事,我來處理。”
謝流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的地盤出了這種越界的事,於情於理,他都要親手清理門戶,這是界主的尊嚴,也是他的行事風格。
然而,玄衡渡開口了,他的話增加了更復雜的砝碼:“擄走的是我世界的玩家,而且事情已經鬧大,官方注意到了。”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的沉默更久,更沉,能想象到另一端的人正在飛速權衡。
界主處理內部事務是一回事,但一旦引來了現實世界“官方”的視線,性質就變得微妙和危險了許多。
這不再是簡單的清理門戶,而是可能暴露在更大審視下的危機。
短暫的權衡之後,謝流光的聲音再次傳來,他已經徹底冷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種高效冷酷的條理性:“我馬上到。”
他沒有質疑玄衡渡的訊息來源,也沒有再多問細節。
一句“官方注意到了”足以讓他立刻調整方案。
他需要到場,親自評估,親自介入。
——尤其是,他的家族,是政治界的。
電話被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沈赤繁將手機收回口袋,臉上沒甚麼表情。
玄衡渡和沈昭月也沉默著。
包廂裡一時間只剩下外面隱約傳來的模糊音樂聲。
沈赤繁走到沙發另一邊坐下,與玄衡渡隔著一段距離。
他閉上眼,看似在養神,但大腦並未停止運轉。
謝流光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
那個金髮的戰鬥狂人,內心深處有著絕對不容觸碰的逆鱗,而“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官方的介入是個變數,會讓情況複雜化,但也可能成為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取決於如何操作。
玄衡渡的視線重新回到了沈昭月身上,但其中的焦灼感似乎減輕了些許。
謝流光的介入,意味著解決問題的資源和暴力級別將大幅提升。
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根弦,但遠未到鬆懈的時候。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節泛白。
那些孩子……必須找回來。
他的沉默之下,是洶湧的殺意和自責。
在他的庇護下出事,這是他的失職。
沈昭月感受著身邊玄衡渡細微的情緒變化,輕輕嘆了口氣。
她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烈酒,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杯。
她想起那些曾經在第七世界競技場邊緣掙扎求存的小傢伙們,有些甚至還沒她的腰高,就要為了可憐的積分去搏命。
是誰把主意打到了他們頭上?
“食屍鬼”和“殯儀社”的合作……究竟想幹甚麼?
僅僅是更多的器官和更“新鮮”的材料?
還是有甚麼更可怕的目的?
她心中瀰漫著不安。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三個頂尖的玩家,各懷心思,卻被同一件骯髒的事情捆綁在一起,等待著第四個人的到來,以及隨之而來的風暴。
大約過了不到十分鐘,包廂的門被突然推開。
一個人影帶著一身風塵和未加掩飾的低氣壓出現在門口,是謝流光。
他顯然用了更直接的方式跨越了城市的距離。
他站在門口,依舊是那頭耀眼的金髮,但此刻卻與陽光背道而馳。
他換了衣服,穿著簡單的黑色訓練褲和一件深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一張抿成直線的嘴。
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或閃爍著興奮光芒的橙金色眼眸,此刻沉在帽簷的陰影裡,看不清情緒,只能感受到一種亟待宣洩的怒意。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目光在包廂內迅速掃過,在沈赤繁身上停頓一瞬,似乎在確認他的狀態,然後落在玄衡渡身上。
謝流光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任何寒暄和廢話:“告訴我資訊。”
他在收到訊息的一瞬間就立馬使用道具和展開領域撕裂空間,但是他畢竟不是專業的研究空間的人,而且S市與H市相隔甚遠。
他一邊穿梭空間一邊罵。
“哪個雜碎活膩了!敢動孩子!!”
“我靠啊氣死我了真是要氣瘋我了。”
“真以為我謝流光是開慈善堂的了!!!”
“老子要把他們老巢翻出來,骨頭拆了餵狗吃!!!”
他越罵越氣,幾乎要忍不住戾氣。
但是他腦子其實越來越冷靜了,他不斷回想著之前的協議,還有食屍鬼和殯儀社的資訊,眯了眯眼。
還需要更多的資訊。
他也乾脆的講出來了。
“我要更多詳細的資訊。”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沈昭月,她是資訊的初步整合者。
沈昭月微微坐直身體,聲音依舊柔和,但內容卻清晰冷靜,她講述了所獲得的一些資訊,但是都很有限。
“根據有限的線索追蹤,他們最後一次集體訊號消失前,指向城西廢棄的第三紡織廠區。”
“但那裡範圍很大,而且,”她頓了頓,“有微弱的能量殘留痕跡,很像某種低階的群體隱匿或干擾道具的效果,這解釋了為甚麼常規搜查一直找不到他們。”
“我們需要一個足夠精確的‘點’。”
謝流光咧嘴,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森白的牙齒閃著寒光:“精準定位?這個我在行。”
“給我一個大概範圍,我能把每一隻老鼠都聞出來。”
他的目光投向沈赤繁和玄衡渡,戰意和破壞慾在橙色的眼底翻湧。
“甚麼時候動手?”
沈赤繁和玄衡渡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