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時間彷彿被拉扯得無比漫長,又彷彿在某個瞬間被徹底凝固。
蕭雲驍仰躺在椅子上,眉頭緊皺,顯然還深陷為他量身定做的迴圈地獄。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幾十次,也許是上百次迴圈。
書房中央,紅木書桌後的那張昂貴皮椅上,蕭雲驍的身體突然向後一仰,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後又猛地擴散,裡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倒映著書房熟悉的天花板吊燈,卻彷彿還殘留著無數暴跌的K線圖和鮮紅的倒計時幻影。
額頭上鬢角邊全是冰冷的汗水,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襯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那渙散的目光才艱難地聚焦,冰涼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書桌桌面,觸控到光滑堅硬的紅木紋理。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他猛地扭頭,視線死死鎖定書桌上的古董座鐘。
時針……指向十點四十多分。
從他進入那個地獄,到此刻掙扎出來,現實世界,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兩個多小時對他而言,卻像是度過了無數個被絕望和高壓反覆凌遲的輪迴世紀。
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混合著依舊在神經末梢跳躍的驚悸和一種被徹底改造過的冰冷,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癱在椅子裡,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只覺得靈魂都被抽乾了。
就在這時,沈赤繁的身影從房間角落的陰影裡一步踏出,悄無聲息,如同鬼魅。
他依舊是那身黑衣,暗紅的眼眸平靜無波,落在癱軟在椅子上的蕭雲驍身上。
“合同簽好了。” 沈赤繁開口,聲音冷冽平淡, “後續,蘇渚然會聯絡你。”
蕭雲驍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到沈赤繁身上。
沈赤繁去……結果就是這樣?
簽了個合同就回來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想問甚麼,卻發現自己連發出一個清晰音節的力氣都沒有。
沈赤繁看著他,暗紅的眼底沒有任何憐憫或讚許,只有純粹的評估。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 “後天。同一時間。”
說完,不等蕭雲驍有任何反應,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向後一退,再次隱沒於房間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蕭雲驍僵在椅子上,瞳孔微微顫抖。
還要……再來?
還要再來?
還要再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深呼吸幾次,強行使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沈赤繁留下了“蘇渚然會聯絡”這個資訊,這意味著,現實世界的生活還在繼續。
他必須撐住。
蕭雲驍用力閉上眼,再猛地睜開,眼底的渙散和空洞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淡和清醒。
他顫抖著手,抓過桌面上早已冷掉的茶水,仰頭狠狠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乾渴和血腥味。
他需要立刻冷靜下來,需要處理“合同”,需要應對即將到來的蘇渚然的聯絡。
需要……為後天那個“同一時間”,做好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準備。
就在他強行凝聚精神,試圖梳理混亂的思緒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大哥?” 門外傳來蕭臨風溫和中帶著一絲擔憂的聲音,“你沒事吧?剛才聽到你房裡好像有動靜?”
蕭雲驍迅速掃視了一下自己——冷汗浸透的襯衫,蒼白失血的臉色,劇烈運動後尚未平復的喘息……絕不能讓二弟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沒事!” 蕭雲驍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剛在處理一個緊急越洋電話,有點激動。讓我靜一靜。”
門外的蕭臨風沉默了幾秒,似乎有些疑慮,但最終還是應了一聲:“好,那你注意休息。”
腳步聲漸漸遠去。
蕭雲驍鬆了口氣,後背卻再次被冷汗浸溼。
這種掩飾和偽裝,還能持續多久?
沈赤繁帶來的風暴,正在悄無聲息地侵蝕著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
沈赤繁回到自己那間極致簡潔的房間,陰影在他身後聚攏又散開。
下一秒,他口袋裡的那部普通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
一條沒有任何署名的未知號碼的簡訊,突兀地躺在收件箱裡。
內容極其簡短,只有一個精確的地理座標——屬於國內另一個遙遠的沿海城市。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那個座標上,暗紅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成一潭深不見底的寒冰。
他認出來了。
是玄衡渡。
第八世界界主,代號『夜刑』。
現實身份是世界頂級的金牌殺手。
終於來了。
沈赤繁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公開宴上,玄衡渡接了暗殺蕭于歸的任務,而沈赤繁阻止了他。
當時玄衡渡收手得乾脆利落,並非因為懼怕沈赤繁,而是因為他們這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界主之間,有一套基於實力和利益的預設“交易”規則。
現在,這個座標,就是玄衡渡索要的“代價”。
也許是一個需要沈赤繁去“處理”的目標,又或者一個需要他去“取回”的東西。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座標的資訊已經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
他轉身,走向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金屬箱。
箱子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冰冷的啞光塗層。
他指尖在箱蓋某個特定區域按了一下,箱蓋無聲滑開。
裡面只有幾件疊放整齊的純黑色的替換衣物,材質特殊。
沈赤繁拿出一套全新的黑衣,動作利落地開始更換。
玄衡渡的“代價”他需要親自去支付。
陰影在房間內無聲地湧動,彷彿在為即將遠行的主人送行,又像是在預示著另一場冰冷行動的開始。